這樣的日子一直熬到收割稻子以后,雖說是欠收,可總算又有糧食了,日子一下子好過多了。誰知家珍的病越來越重了,到后來走路都走不了幾步,都是那災年把她給糟踏成這樣的。家珍不甘心,干不了田里活,她還想干家里的活。她扶著墻到這里擦擦,又到那里掃掃,有一天她摔倒后不知怎么爬不起來了,等我和鳳霞收工回到家里,她還躺在地上,臉都擦破了。我把她抱到床上,鳳霞拿了塊毛巾給她擦掉臉上的血,我說:
"你以后就躺在床上。"
家珍低著頭輕聲說道:
"我不知道會爬不起來。"
家珍算是硬的,到了那種時候也不叫一聲苦。她坐在床上那些日子,讓我把所有的破爛衣服全放到她床邊,她說:
"有活干心里踏實。"
她拆拆縫縫給鳳霞和有慶都做了件衣服,兩個孩子穿上后看起來還很新。后來我才知道她把自己的衣服也拆了,看到我生氣,她笑了笑說:
"衣服不穿壞起來快。我是不會穿它們了,可不能跟著我糟蹋了。"
家珍說也給我做一件,誰知我的衣服沒做完,家珍連針都拿不起了。那時候鳳霞和有慶睡著了,家珍還在油燈下給我縫衣服,她累得臉上都是汗,我幾次催她快睡,她都喘著氣搖頭,說是快了。結果針掉了下去,她的手哆嗦著去拿針,拿了幾次都沒拿起來,我撿起來遞給她,她才捏住又掉了下去。家珍眼淚流了出來,這是她病了以后第一次哭,她覺得自己再也干不了活了,她說:
"我是個廢人了,還有什么指望?"
我用袖管給她擦眼淚,她瘦得臉上的骨頭都突了出來。我說她是累的,照她這樣,就是沒病的人也會吃不消。我寬慰她,說鳳霞已經長大了,掙的工分比她過去還多,用不著再為錢操心了。家珍說:
"有慶還小啊。"
那天晚上,家珍的眼淚流個不停,她幾次囑咐我:
"我死后不要用麻袋包我,麻袋上都是死結,我到了陰間解不開,拿一塊干凈的布就行了,埋掉前替我洗洗身子。
她又說:"鳳霞大了,要是能給她找到婆家我死也閉眼了。
有慶還小,有些事他不懂,你不要常去揍他,嚇唬嚇唬就行了。"
她是在交待后事,我聽了心里酸一陣苦一陣,我對她說:
"按理說我是早就該死了,打仗時死了那么多人,偏偏我沒死,就是天天在心里念叨著要活著回來見你們,你就舍得扔下我們?"
我的話對家珍還是有用的,第二天早晨我醒來時,看到家珍正在看我,她輕聲說:
"福貴,我不想死,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們。"
家珍在床上躺了幾天,什么都不干,慢慢地又有點力氣了,她能撐著坐起來,她覺得自己好多了,心里高興,想試著下地,我不讓,我說:
"往后不能再累著了,你得留著點力氣,日子還長著呢。"
那一年,有慶念到五年級了。俗話說是禍不單行,家珍病成那樣,我就指望有慶快些長大,這孩子成績不好,我心想別逼他去念中學了,等他小學一畢業,就讓他跟著我下地掙工分去。誰知道家珍身體剛剛好些,有慶就出事了。
那天下午,有慶他們學校的校長,那是縣長的女人,在醫院里生孩子時出了很多血,一只腳都跨到陰間去了。學校的老師馬上把五年級的學生集合到操場上,讓他們去醫院獻血,那些孩子一聽是給校長獻血,一個個高興得像是要過節了,一些男孩子當場卷起了袖管。他們一走出校門,我的有慶就脫下鞋子,拿在手里就往醫院跑,有四、五個男孩也跟著他跑去。我兒子第一個跑到醫院,等別的學生全走到后,有慶排在第一位,他還得意地對老師說:
"我是第一個到的。"
結果老師一把把他拖出來,把我兒子訓斥了一通,說他不遵守紀律。有慶只得站在一旁,看著別的孩子挨個去驗血,驗血驗了十多個沒一個血對上校長的血。有慶看著看著有些急了,他怕自己會被輪到最后一個,到那時可能就獻不了血了。他走到老師跟前,怯生生地說:
"老師,我知道錯了。"
老師嗯了一下,沒再理他,他又等了兩個進去驗血,這時產房里出來一個戴口罩的醫生,對著驗血的男人喊:
"血呢?血呢?"
驗血的男人說:"血型都不對。"
醫生喊:"快送進來,病人心跳都快沒啦。"
有慶再次走到老師跟前,問老師:
"是不是輪到我了?"
老師看了看有慶,揮揮手說:
"進去吧。"
驗到有慶血型才對上了,我兒子高興得臉都漲紅了,他跑到門口對外面的人叫道:
"要抽我的血啦。"
抽一點血就抽一點,醫院里的人為了救縣長女人的命,一抽上我兒子的血就不停了。抽著抽著有慶的臉就白了,他還硬挺著不說,后來連嘴唇也白了,他才哆嗦著說:
"我頭暈。"
抽血的人對他說:
"抽血都頭暈。"
那時候有慶已經不行了,可出來個醫生說血還不夠用。抽血的是個烏龜王八蛋,把我兒子的血差不多都抽干了。有慶嘴唇都青了,他還不住手,等到有慶腦袋一歪摔在地上,那人才慌了,去叫來醫生,醫生蹲在地上拿聽筒聽了聽說:
"心跳都沒了。"
醫生也沒怎么當會事,只是罵了一聲抽血的:
"你真是胡鬧。"
就跑進產房去救縣長的女人了。
那天傍晚收工前,鄰村的一個孩子,是有慶的同學,急沖沖跑過來,他一跑到我們跟前就扯著嗓子喊:
"哪個是徐有慶的爹?"
我一聽心就亂跳,正擔心著有慶會不會出事,那孩子又喊:
"哪個是她娘?"
我趕緊答應:"我是有慶的爹。"
孩子看看我,擦著鼻子說:
"對,是你,你到我們教室里來過。"
我心都要跳出來了,他這才說:
"徐有慶快死啦,在醫院里。"
我眼前立刻黑了一下,我問那孩子:
"你說什么?"
他說:"你快去醫院,徐有慶快死啦。"
我扔下鋤頭就往城里跑,心里亂成一團。想想中午上學時有慶還好好的,現在說他快要死了。我腦袋里嗡嗡亂叫著跑到城里醫院,見到第一個醫生我就攔住他,問他:
"我兒子呢?"
醫生看看我,笑著說:
"我怎么知道你兒子?"
我聽后一怔,心想是不是弄錯了,要是弄錯可就太好了。
我說:
"他們說我兒子快死了,要我到醫院。"
準備走開的醫生站住腳看著我問:
"你兒子叫什么名字?"
我說:"叫有慶。"
他伸手指指走道盡頭的房間說:
"你到那里去問問。"
我跑到那間屋子,一個醫生坐在里面正寫些什么,我心里咚咚跳著走過去問:
"醫生,我兒子還活著嗎?"
醫生抬起頭來看了我很久,才問:
"你是說徐有慶?"
我急忙點點頭,醫生又問:
"你有幾個兒子?"
我的腿馬上就軟了,站在那里哆嗦起來,我說:
"我只有一個兒子,求你行行好,救活他吧。"
醫生點點頭,表示知道了,可他又說:
"你為什么只生一個兒子?"
這叫我怎么回答呢?我急了,問他:
"我兒子還活著嗎?"
他搖搖頭說:"死了。"
我一下子就看不見醫生了,腦袋里黑乎乎一片,只有眼淚嘩嘩地掉出來,半晌我才問醫生:
"我兒子在哪里?"
有慶一個人躺在一間小屋子里,那張床是用磚頭搭成的。
我進去時天還沒黑,看到有慶的小身體躺在上面,又瘦又小,身上穿的是家珍最后給他做的衣服。我兒子閉著眼睛,嘴巴也閉得很緊。我有慶有慶叫了好幾聲,有慶一動不動,我就知道他真死了,一把抱住了兒子,有慶的身體都硬了。中午上學時他還活生生的,到了晚上他就硬了。我怎么想都想不通,這怎么也應該是兩個人,我看看有慶,摸摸他的瘦肩膀,又真是我的兒子。我哭了又哭,都不知道有慶的體育教師也來了。他看到有慶也哭了,一遍遍對我說:
"想不到,想不到。"
體育老師在我邊上坐下,我們兩個人對著哭,我摸摸有慶的臉,他也摸摸。過了很久,我突然想起來,自己還不知道兒子是怎么死的。我問體育老師,這才知道有慶是抽血被抽死的。當時我想殺人了,我把兒子一放就沖了出去。沖到病房看到一個醫生就抓就住他,也不管他是誰,對準他的臉就是一拳,醫生摔到地上亂叫起來,我朝他吼道:
"你殺了我兒子。"
吼完抬腳去踢他,有人抱住了我,回頭一看是體育老師,我就說:
"你放開我。"
體育老師說:"你不要亂來。"
我說:"我要殺了他。"
體育老師抱住我,我脫不開身,就哭著求他:
"我知道你對有慶好,你就放開我吧。"
體育老師還是死死抱住我,我只好用胳膊肘拚命撞他,他也不松開。讓那個醫生爬起來跑走了,很多的人圍了上來,我看到里面有兩個醫生,我對體育老師說:
"求你放開我。"
體育老師力氣大,抱住我我就動不了,我用胳膊肘撞他,他也不怕疼,一遍遍地說:
"你不要亂來。"
這時有個穿中山服的男人走了過來,他讓體育老師放開我,問我:
"你是徐有慶同學的父親?"
我沒理他,體育老師一放開我,我就朝一個醫生撲過去,那醫生轉身就逃。我聽到有人叫穿中山服的男人縣長,我一想原來他就是縣長,就是他女人奪了我兒子的命,我抬腿就朝縣長肚子上蹬了一腳,縣長哼了一聲坐到了地上。體育老師又抱住了我,對我喊:
"那是劉縣長。"
我說:"我要殺的就是縣長。"
抬起腿再去蹬,縣長突然問我:
"你是不是福貴?"
我說:"我今天非宰了你。"
縣長站起來,對我叫道:
"福貴,我是春生。"
他這么一叫,我就傻了。我朝他看了半晌,越看越像,就說:
"你真是春生。"
春生走上前來也把我看了又看,他說:
"你是福貴。"
看到春生我怒氣消了很多,我哭著對他說:
"春生你長高長胖了。"
春生眼睛也紅了,說道:
"福貴,我還以為你死了。"
我搖搖頭說:"沒死。"
春生又說:"我還以為你和老全一樣死了。"
一說到老全,我們兩個都嗚嗚地哭上了?蘖艘魂囄覇柎荷
"你找到大餅了嗎?"
春生擦擦眼睛說:"沒有,你還記得?我走過去就被俘虜了。"
我問他:"你吃到饅頭了嗎?"
他說:"吃到的。"
我說:"我也吃到了。"
說著我們兩個人都笑了,笑著笑著我想起了死去的兒子,我抹著眼睛又哭了,春生的手放到我肩上,我說:
"春生,我兒子死了,我只有一個兒子。"
春生嘆口氣說:"怎么會是你的兒子?"
我想到有慶還一個人躺在那間小屋里,心里疼得受不了,我對春生說:
"我要去看兒子了。"
我也不想再殺什么人了,誰料到春生會突然冒出來,我走了幾步回過頭去對春生說:
"春生,你欠了我一條命,你下輩子再還給我吧。"
那天晚上我抱著有慶往家走,走走停停,停停走走,抱累了就把兒子放到背脊上,一放到背脊上心里就發慌,又把他重新抱到了前面,我不能不看著兒子。眼看著走到了村口,我就越走越難,想想怎么去對家珍說呢?有慶一死,家珍也活不長,家珍已經病成這樣了。我在村口的田埂上坐下來,把有慶放在腿上,一看兒子我就忍不住哭,哭了一陣又想家珍怎么辦?想來想去還是先瞞著家珍好。我把有慶放在田埂上,回到家里偷偷拿了把鋤頭,再抱起有慶走到我娘和我爹的墳前,挖了一個坑。
要埋有慶了,我又舍不得。我坐在爹娘的墳前,把兒子抱著不肯松手,我讓他的臉貼在我脖子上,有慶的臉像是凍壞了,冷冰冰地壓在我脖子上。夜里的風把頭頂的樹葉吹得嘩啦嘩啦響,有慶的身體也被露水打濕了。我一遍遍想著他中午上學時跑去的情形,書包在他背后一甩一甩的。想到有慶再不會說話,再不會拿著鞋子跑去,我心里是一陣陣酸疼,疼得我都哭不出來。我那么坐著,眼看著天要亮了,不埋不行了,我就脫下衣服,把袖管撕下來蒙住他的眼睛,用衣服把他包上,放到了坑里。我對爹娘的墳說:
"有慶要來了,你們待他好一點,他活著時我對他不好,你們就替我多疼疼他。"
有慶躺在坑里,越看越小,不像是活了十三年,倒像是家珍才把他生出來,我用手把土蓋上去,把小石子都撿出來,我怕石子硌得他身體疼。埋掉了有慶,天蒙蒙亮了,我慢慢往家里走,走幾步就要回頭看看,走到家門口一想到再也看不到兒子,忍不住哭出了聲音,又怕家珍聽到,就捂住嘴巴蹲下來,蹲了很久,都聽到出工的吆喝聲了,才站起來走進屋去。鳳霞站在門旁睜圓了眼睛看我,她還不知道弟弟死了。
鄰村的那個孩子來報信時,她也在,可她聽不到。家珍在床上叫了我一聲,我走過去對她說:
"有慶出事了,在醫院里躺著。"
家珍像是信了我的話,她問我:
"出了什么事?"
我說:"我也說不清楚,有慶上課時突然昏倒了,被送到醫院,醫生說這種病治起來要有些日子。"
家珍的臉傷心起來,淚水從眼角淌出,她說:
"是累的,是我拖累有慶的。"
我說:"不是,累也不會累成這樣。"
家珍看了看我又說:
"你眼睛都腫了。"
我點點頭:"是啊,一夜沒睡。"
說完我趕緊走出門去,有慶才被埋到土里,尸骨未寒啊,再和家珍說下去我就穩不住自己了。
接下去的日子,白天我在田里干活,到了晚上我對家珍說進城去看看有慶好些了沒有。我慢慢往城里走,走到天黑了,再走回來,到有慶墳前坐下。夜里黑乎乎的,風吹在我臉上,我和死去的兒子說說話,聲音飄來飄去都不像是我的。
坐到半夜我才回到家中,起先的幾天,家珍都是睜著眼睛等我回來,問我有慶好些了嗎?我就隨便編些話去騙她。過了幾天我回去時,家珍已經睡著了,她閉著眼睛躺在那里。我也知道老這么騙下去不是辦法,可我只能這樣,騙一天是一天,只要家珍覺得有慶還活著就好。
有天晚上我離開有慶的墳,回到家里在家珍身旁躺下后,睡著的家珍突然說:
"福貴,我的日子不長了。"
我心里一沉,去摸她的臉,臉上都是淚,家珍又說:
"你要照看好鳳霞,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她。"
家珍都沒提有慶,我當時心里馬上亂了,想說些寬慰她的話也說不出來。
第二天傍晚,我還和往常一樣對家珍說進城去看有慶,家珍讓我別去了,她要我背著她去村里走走。我讓鳳霞把她娘抱起來,抱到我背脊上。家珍的身體越來越輕了,瘦得身上全是骨頭。一出家門,家珍就說:
"我想到村西去看看。"
那地方埋著有慶,我嘴里說好,腿腳怎么也不肯往村那地方去,走著走著走到了東邊村口,家珍這時輕聲說:
"福貴,你別騙我了,我知道有慶死了。"
她這么一說,我站在那里動不了,腿也開始發軟。我的脖子上越來越濕,我知道那是家珍的眼淚,家珍說:
"讓我去看看有慶吧。"
我知道騙不下去,就背著家珍往村西走,家珍低聲告訴我:
"我夜夜聽著你從村西走過來,我就知道有慶死了。"
走到了有慶墳前,家珍要我把她放下去,她撲在了有慶墳上,眼淚嘩嘩地流,兩只手在墳上像是要摸有慶,可她一點力氣都沒有,只有幾根指頭稍稍動著。我看著家珍這付樣子,心里難受得要被堵住了,我真不該把有慶偷偷埋掉,讓家珍最后一眼都沒見著。
家珍一直撲到天黑,我怕夜露傷著她,硬把她背到身后,家珍讓我再背她到村口去看看,到了村口,我的衣領都濕透了,家珍哭著說:
"有慶不會在這條路上跑來了。"
我看著那條彎曲著通向城里的小路,聽不到我兒子赤腳跑來的聲音,月光照在路上,像是撒滿了鹽。
那天下午,我一直和這位老人呆在一起,當他和那頭牛歇夠了,下到地里耕田時,我絲毫沒有離開的想法,我像個哨兵一樣在那棵樹下守著他。
那時候四周田地里莊稼人的說話聲飄來飄去,最為熱烈的是不遠處的田埂上,兩個身強力壯的男人都舉著茶水桶在比賽喝水,旁邊年輕人又喊又叫,他們的興奮是他們處在局外人的位置上。福貴這邊顯得要冷清多了,在他身旁的水田里,兩個扎著頭巾的女人正在插秧,她們談論著一個我完全陌生的男人,這個男人似乎是一個體格強壯有力的人,他可能是村里掙錢最多的男人,從她們的話里我知道他常在城里干搬運的活。一個女人直起了腰,用手背捶了捶,我聽到她說:
"他掙的錢一半用在自己女人身上,一半用在別人的女人身上。"
這時候福貴扶著犁走到她們近旁,他插進去說:
"做人不能忘記四條,話不要說錯,床不要睡錯,門檻不要踏錯,口袋不要摸錯。"
福貴扶著犁過去后,又扭過去腦袋說:
"他呀,忘記了第二條,睡錯了床。"
那兩個女人嘻嘻一笑,我就看到福貴一臉的得意,他向牛大聲吆喝了一下,看到我也在笑,對我說:
"這都是做人的道理。"
后來,我們又一起坐在了樹蔭里,我請他繼續講述自己,他有些感激地看著我,仿佛是我正在為他做些什么,他因為自己的身世受到別人重視,顯示出了喜悅之情。
我原以為有慶一死,家珍也活不長了。有一陣子看上去她真是不行了,躺在床上喘氣都是呼呼的,眼睛整天半閉著,也不想吃東西,每次都是我和鳳霞把她扶起來,硬往她嘴里灌著粥湯。家珍身上一點肉都沒有了,扶著她就跟扶著一捆柴禾似的。
隊長到我家來過兩次,他一看家珍的模樣直搖頭,把我拉到一旁輕聲說:
"怕是不行了。"
我聽了這話心直往下沉,有慶死了還不到半個月,眼看著家珍也要去了。這個家一下子沒了兩個人,往后的日子過起來可就難了,等于是一口鍋砸掉了一半,鍋不是鍋,家不成家。
隊長說是上公社衛生院請個醫生來看看,隊長說話還真算數,他去公社開會回來時,還真帶了個醫生回來。那個醫生很瘦小,戴著一副眼鏡,問我家珍得了什么病,我說:
"是軟骨病。"
醫生點點頭,在床邊坐下來,給家珍切脈,我看著醫生邊切脈邊和家珍說話,家珍聽到有人和她說話,只是眼睛睜了睜,也不回答。醫生不知怎么搞的沒找到家珍的脈搏,他像是嚇了一跳,伸手去翻翻家珍的眼皮,然后一只手捧住家珍的手腕,另一只手切住家珍的脈搏,腦袋像是要去聽似的歪了下去。過了一會,醫生站起來對我說:
"脈搏弱的都快摸不到了。"
醫生說:"你準備著辦后事吧。"
做醫生的只要一句話,就能要我的命。我當時差點沒栽到地上,我跟著醫生走到屋外,問他:
"我女人還能活多久?"
醫生說:"出不了一個月。得了那種病,只要全身一癱也就快了。"
那天晚上家珍和鳳霞睡著以后,我一個人在屋外坐到天快亮的時候了,先是嗚嗚地哭,哭了一陣我就開始想從前的事,想著想著又掉出了眼淚,這日子過得真是快,家珍嫁給我以后一天好日子都沒過上,眼睛一眨就到了她要去的時候了。后來我想想光哭光難受也沒用,事到如今也只好想些實在的事,給家珍的后事得辦的像樣一點。
隊長心好,他看到我這副樣子就說:
"福貴,你想得開些,人啊,總是要死的,眼下也別想什么了,只要讓家珍死得舒坦就好。這村里的地,你隨便選一塊,給家珍做墳。"
其實那時候我也想開了,我對隊長說:
"家珍想和有慶呆在一起,她倆得埋在一個地方。"
有慶可憐,包了件衣服就埋了。家珍可不能再這樣,家里再窮也要給她打一口棺材,要不我良心上交待不過去。家珍當初要是嫁了別人,不跟著我受罪,也不會累成這樣,得這種病。我在村里挨家挨戶地去借錢,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一說起給家珍打口棺材,就忍不住掉眼淚。大伙都窮,借來的錢不夠打棺材,后來隊長給我湊了些村里的公款,才到鄰村將木匠請來。
鳳霞起先不知道她娘快去了,她看到我一閑下來就往先前村里的羊棚跑,木匠就在那里干活。我在那里一坐就是半晌,都忘了吃飯。鳳霞來叫我,叫了幾次看到棺材的形狀出來了,她才覺察到了一些,睜圓了眼睛做手勢問我,我心想鳳霞也該知道這些,就告訴了她。
這孩子拚命地搖頭,我知道她的意思,就用手勢告訴她,這是給家珍準備的,是給家珍以后用的。鳳霞還是搖頭,拉著我就往家里走;氐搅思抑,鳳霞還拉著我的袖管,她推推家珍,家珍眼睛睜開來。她就使勁搖我的胳膊,讓我看家珍活得好好的。然后右手伸開了往下劈,她是要我把棺材劈掉。
鳳霞心里根本就沒想她娘會死,就是這樣告訴她,她也不會相信?粗P霞的樣子,我只好低下頭,什么手勢都不做了。
家珍在床上一躺就是二十多天,有時覺得她好些了,有時又覺得她真的快去了。后來有一個晚上,我在她身旁躺下準備熄燈時,家珍突然抬起胳膊拉了拉我,讓我別熄燈。家珍說話的聲音跟蚊子一樣大,她要我把她的身體側過來。我女人那晚上把我看了又看,叫了好幾聲:
"福貴。"
然后笑了笑,閉上了眼睛。過了一會,家珍又睜開眼睛問我:"鳳霞睡得好嗎?" 我起身看看鳳霞,對她說:
"鳳霞睡著了。"
那晚上家珍斷斷續續地說了好些話,到后來累了才睡著。
我卻怎么都睡不著,心里七上八下的,家珍那樣子像是好多了,可我老怕著是不是人常說的回光返照。我的手在她身上摸來摸去,還熱著我才稍稍放心下來。
第二天我起床時,家珍還睡著,我想她昨晚上睡得晚,就沒叫醒她,和鳳霞喝了點粥下地去干活。那天收工早,我和鳳霞回到家里時,我嚇了一跳,家珍竟然坐在床上了,她是自己坐起來的。家珍看到我們進去,輕聲說:
"福貴,我餓了,給我熬點粥。"
當時我傻站了很久,我怎么也想不到家珍會好起來了,家珍又叫了我一聲,我才回過神來,我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,我忘了鳳霞聽不到,對鳳霞說:
"全靠你,全靠你心里想著你娘不死。"
人只要想吃東西,那就沒事了。過了一陣子,家珍坐在床上能干些針線活了,照這樣下去,家珍沒準又能下床走路。
我提著的心總算可以放下了,心里一踏實,人就病倒了。其實那病早就找到我了,有慶一死,家珍跟著是一副快去的樣子,我顧不上病,也就不覺得。家珍沒讓醫生說中,身體慢慢地好起來,我腦袋是越來越暈,直到有一天插秧時昏到了地上,被人抬回家,我才知道自己是病了。
我一病倒,鳳霞可就苦了,床上躺著兩個人,她又服侍我們又要下地掙工分。過了幾天,我看著鳳霞實在是太累,就跟家珍說好多了,拖著個病身體下田去干活,村里人見了我都吃了一驚,說:
"福貴,你頭發全白了。"
我笑笑說:"以前就白了。"
他們說:"以前還有一半是黑的呢,就這么幾天你的頭發全白了。"
就那么幾天,我老了許多,我以前的力氣再也沒有回來,干活時腰也酸了背也疼了,干得猛一些身上到處淌虛汗。
有慶死后一個多月,春生來了。春生不叫春生了,他叫劉解放。別人見了春生都叫他劉縣長,我還是叫他春生。春生告訴我,他被俘虜后就當上了解放軍,一直打到福建,后來又到朝鮮去打仗。春生命大,打來打去都沒被打死。朝鮮的仗打完了,他轉業到鄰近一個縣,有慶死的那年他才來到我們縣。
春生來的時候,我們都在家里。隊長還沒走到門口就喊上了:
"福貴,劉縣長來看你啦。"
春生和隊長一進屋,我對家珍說:
"是春生,春生來了。"
誰知道家珍一聽是春生,眼淚馬上掉了出來,她沖著春生喊:
"你出去。"
我一下子愣住了,隊長急了,對家珍說:
"你怎么能這樣對劉縣長說話。"
家珍可不管那么多,她哭著喊道:
"你把有慶還給我。"
春生搖了搖頭,對家珍說:"我的一點心意。"
春生把錢遞給家珍,家珍看都不看,沖著他喊:
"你走,你出去。"
隊長跑到家珍跟前,擋住春生,說:
"家珍,你真糊涂,有慶是事故死的,又不是劉縣長害的。"
春生看家珍不肯收錢,就遞給我:
"福貴,你拿著吧,求你了。"
看著家珍那樣子,我哪敢收錢。春生就把錢塞到我手里,家珍的怒火立刻沖著我來了,她喊道:
"你兒子就值兩百塊?"
我趕緊把錢塞回到春生手里。春生那次被家珍趕走后,又來了兩次,家珍死活不讓他進門。女人都是一個心眼,她認準的事誰也不能讓她變。我送春生到村口,對他說:
"春生,你以后別來了。"
春生點點頭,走了。春生那次一走,就幾年沒再來,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的時候,他才又來了一次。
城里鬧上了文化大革命,亂糟糟的滿街都是人,每天都在打架,還有人被打死,村里人都不敢進城去了。村里比起城里來,太平多了,還跟先前一樣,就是晚上睡覺睡不踏實,毛主席的最新最高指示總是在深更半夜里來,隊長就站在曬場上拚命吹哨子,大伙聽到哨子便趕緊爬起來,到曬場去聽廣播,隊長在那里喊:
"都到曬場來,毛主席他老人家要訓話啦。"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