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書369 >> 中國名著 >> 賈平凹作品集 >> 臘月正月>>正文
  王才已經到韓玄子家很長時間了。
  他是在水磨坊里,磨完第二擔麥子后就趕來的。自從擴大食品加工生產以來,他幾乎沒有一天安閑過,飯不能按時吃,覺不能踏實睡,人本來又瘦又小,就越發地瘦小了。出奇地是那一雙眼睛,漆點一般,三天三夜不沾枕頭,競無一絲一縷發紅的顏色。而且逢人就瞇,一瞇就笑紋叢生,似乎那眼睛不是長著看人的,專是供人來看的。有人看過他的相,說:此乃吉人天相也。
  當然,他的自我感覺還是良好的。他很感激這么些年,七倒騰,八折騰,終算認識了自己,發現了自己。自己要走一條適合于這秦嶺山地,適合于這“冬晨霧蓋”的鎮子,適合于自己的路子。他在省城當臨時工那會兒,見過那一人多高的烘烤機,可以直接烤出點心、面包,但價錢太貴了,五萬多元,他一時還拿不出來,只有能力先做些酥糖之類。一切東西準備好后,便將四間上屋騰出兩問。又在西院墻下搭了一個三間面積的草棚,這就是全部的作坊了。生產的豆角沙糖、餃子酥、棒棒酥糖,其實是很簡單的,先和面,后捏包,下油鍋,粘沙糖,這些操作,鄉下的任何女子都做得來,關鍵只是配料了:多少面料,配多少大油和多少白糖。這技術王才掌握,而且越來越精通.甚至連稱也不用,拿手摸摸軟硬,拿眼看看顏色,那火候就八九不離十了。一家人這么干起來,從夏季到秋里,月月可盈利二百多元。人心是無底的,吃了五谷想六昧,上了一臺階,想上兩臺階。王才日夜謀算的是買到一臺烘烤機,他便要擴大作坊.補充兵馬,增加品種,放開手腳要大干了。
  他計算過,如果招收四十人,按一般的情況,平均每人每月可拿到工資四十一元。這個數字雖然并不大,但對于農民來說.尤其在麥秋二茬莊稼種收碾打之后,閑著無事,這四十元仍是一個饞人的數字。王才估摸,只要一放出這個風去,要來的人定會擁破門框。那時候,要誰,不要誰,他就是廠長,是經理.是人事科長,說不定也會像國家招收工人一樣,有人要來走后門了。他當然心中有數,誰個可以要,誰個不可以要,他不想招收那些腦袋機靈、問題又多的人。這些人,他們有的是糧,有的是錢。他要招收那些老實巴腳的人,這些人除了做莊稼,別無他長;而這些人在農村是大量的。招收他們,一來可以使其手頭不再緊巴,二來他們會拼著命干活的。
  可是,出乎王才意料的是,招收的消息一傳開,人人都在議論.來找他入股做工的卻寥寥元幾!他百思不解這是什么緣故。讓兒女出外打聽了,原來,有的人擔心這加工廠能不能搞長?更多的人則是懷疑起他的做法了:
  “王才這不是要當資本家了嗎?”
  “國家允許他這樣發財嗎?”
  “韓玄子家的人肯去嗎?”
  聽到這些疑問,王才的心里也著實捏了一把汗,他是沒根沒基的一個人,縣上沒有靠山,公社沒有熟人,憑的只是自己的一顆腦袋和自己的一雙手。是不是會發生什么危險呢?他開始留神起報紙上的文章,每一篇報道翻來覆去地讀。他心里踏實了。
  村里人沒幾個人股,他就找他的親戚。當各種酥糖生產出來,遠近十多里內的小販都來購買,村里的人沒有一個不在說:嚇,吃死膽大的,餓死膽小的。
  到了臘月,正是冬閑時期,能跑動做生意的人都黑白不沾家了,無事可做的卻老覺得天長日久。王才就動手擴大了作坊,還想多招人手,因為年關將近,正是酥糖大量銷售時機,人若誤時,時不再來啊!
  今天早上,他在水磨上磨麥,磨坊里擠滿了人,都在議論著公房的事。原來,緊挨王才家,早先是生產隊的四間公房,土地承包之后,這房子就一直空閑,F在傳聞說,隊干部研究決定,要將這房子賣掉,然后把錢分給社員。公房前面就是大場,大場外便是直通鎮街的大道。隊干部初步商定,誰若買了房子,又不想在原地居住,可以允許拆遷,然后在后塬上公路邊為其重丈量四問房基,而將原房基作為耕地對換。四間房估價一千
  三百元。這是宗很便宜的事,好多人家都躍躍欲試,但是錢必須一手交清,誰家又能一下子拿得出呢?
  王才得了這消息,心下便想:這公房正挨著我家,買過來擴大作坊,明年買置烘烤機不就有地方安裝了嗎?但他擔心的事情很多:別人要買怎么辦?一家買不起幾家聯合買怎么辦?數來數去,能一下子掏出這么多錢的,怕只有韓玄子家了。韓玄子家房子多,也許不會買,但必須先探探他的口氣,何況他是鎮上的頭面人物,生產隊長還是他的侄兒呢。
  王才沒等第二擔麥子磨完,就頂著一頭面粉,匆匆到了韓玄子家。一進門,見二貝娘正在照壁前拾掇跌落下來的碎瓦片,便眼睛又瞇瞇地笑起來了,說:
  “嬸子真是勤快,這么大年紀了,兒女媳婦都掙錢,還用得著你這般忙活呀!”
  二貝娘見是王才,先是一愣,接著就啉地笑了,說:
  “你是從面甕里才出來的?人不人,鬼不鬼的!”邊說邊解下腰中的圍裙,嗶哩叭啦地幫他拍打了,接著說:
  “我有什么?上!我們家里掙錢,月月國家給了定數的,四個人哪能頂住你一個人!真要有錢,也不至于讓照壁破成這樣,沒有白灰嘛!”
  王才說:
  “那你怎么不吭一聲,我那兒有白灰。韓伯不在嗎?’,
  “一早出去了!
  “那我現在給你背白灰去!”
  二貝娘忙拉住了,說:
  “急啥,急啥,真要有灰,讓二貝回來去取就是了,還能再讓你跑!找你韓伯有什么事嗎?你可是無事不登門喲!’’
  “沒什么事,和我伯來坐坐!
  王才被讓坐在上屋,二貝娘又架起了炭火,要去拿煙,王才說帶著,自個先抽起來。他是沒有特別的嗜好的,酒不喝,茶不喝,認定那是有閑的人享受的,他陪不起功夫。煙也并不上癮,只是出門跑外,人情應酬,男子漢不抽一支兩支,一雙手便不好安排。二貝娘問起食品加工廠一天能賺多少錢,信用社里已經存了多少?王才自然全打哈哈,二貝娘就說一通:越有越吝,越吝越有;我又不向你借,何必恐慌。兩個人就都笑了。
  王才說:
  “嬸子說的!世上什么都好辦,就是錢難掙;你也想想,你們家四個人掙錢,能落幾個呢?”
  二貝娘說:
  “能落幾個?空空j我家比不得你家呀,你韓伯好客,三朋四友多,哪一天家里不來人,來人哪一個不喝不吃,好東好西的全是讓外人吃了!”
  這一點,正是王才可望而不可及的。他是多么盼望天天有人到他家去,尤其是那些出人頭地的角色。當下心里酸酸的,口上說:
  “韓伯威望高啊,咱這鎮上,像韓伯這號人能有幾個呢!我常對外人說,古有四皓,今有韓伯。你們這一家是了不得的人物,出了記者,出了教師,大女子嫁的又是工人,小女又上學,將來少不得又是國家的人,書香門第啊!哪像我們家,大小識不了幾個字,就是能掙得吃喝,也吃喝得不香不甜呢!
  正說得熱鬧,韓玄子回來了。王才從椅子上跳起來問候,雙雙坐在火盆旁邊了。韓玄子喊老伴:“怎么沒把煙拿出來!”王才忙掏出懷中的煙給韓玄子遞上,韓玄子看時,竟是省內最好的“金絲猴”牌,心里叫道:這小個子果然有錢,能抽五角三分的煙了。老伴從柜子里取出煙來,卻是二角九分的“大雁塔”牌,韓玄子便說:
  “那煙怎么拿得出手,咱那‘牡丹’煙呢?”
  “什么‘牡丹’煙?”老伴不識字,其實家里并沒有這種高級香煙。
  “沒有了?”韓玄子說,就喊小女兒,“去,合作社買幾包去,你王才哥輕易也不到咱家來的!表樖痔统鲆粡垺按髨F結”,讓小女飛也似地跑合作社去了。
  王才明白韓玄子這是在給自己拿排場,但心里倒滋生一種受寵的味道:韓玄子對誰會如此大方呢?韓玄子卻劈頭問道:
  “你找我有什么事嗎?”
  “沒甚大事!蓖醪耪f,“你老年紀大,見識廣,雖說退休在家,不是社長隊長的,可你老德高望重,我們這些猴猴子,辦些事還少不得要請教你呢。不知是不是實,我逮到風聲,說是隊上的那四問公房要處理?”
  韓玄子心里一驚:這消息他怎么知道?處理公房一事,是前三天他和隊長商量的,也征得大隊、公社同意,但如何處理,方案還沒有最后確定,這王才卻一切都知道了!
  “你聽誰說的?”韓玄子作出剛剛知道這事的樣子,倒問起了王才:
  “水磨坊里的人都在說了!
  “都怎么說的?”韓玄子并不接王才的話,他已經明白王才到他家來的目的了。
  王才說:
  “說什么話的都有。有的說這房早該處理,要是再不住人,過幾年就要塌了。有的說就是價錢太高,誰一下子能拿一千三百元?依我看,最有能力來買這房的,怕還是你老了!
  沒想王才竟又來了這一下,韓玄子看著那個小鼻小眼的小腦袋.心里罵道:好個厲害角角,自己想買,偏不露頭,來探我的口氣哩!便說:
  “要說買嗎,我確實也想買?蛇@怕不是我想買就能買的事。房子是集體的,全隊人人有份。我想,想買的人一定不少,該誰買,不該誰買,這話誰也不敢說死,到時候得開社員會,像咱分地分樹那樣,要抓紙蛋兒了,你說呢?”
  王才說:
  “你老這話是對的?晌宜枷,咱這村上,還沒有無房的人家,若買了,一家人就得分兩處住。要買了拆了重新蓋,這房是半薪舊的,新蓋時木料已定,擴大也不行,想小也不能,一顛一倒.還得貼二千元吧,這就是說,一千三百元買了個房基,這樣一來,怕又使好多人不敢上手了。抓紙蛋兒,是最公平的。
  我來討討你老的主意,紙蛋兒要是被我抓了,我就把我原來的院墻搬倒,兩處合一個院子,你看使得使不得?”
  韓玄子在鞏德勝店中喝的酒,這陣完全清醒了。聽了王才的話,他哈哈笑起來,直笑得王才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,末了,戛然而止,叫道:
  “如果你能抓上,那當然好呀!你不是要擴大你的工廠嗎,這是再好不過的事,這就看你的手氣了!”
  說到這里,韓玄子壓低了聲音,似乎是極關心的樣子問道:
  “王才,伯有一件事要問你,我怎么在公社聽到風聲,說你把土地轉租給別人了,可有這事?”
  王才正在心里捉摸韓玄子關于房子的話,冷丁聽到轉地的事,當下臉唰地紅了,說道:
  “公社里有風聲?韓伯,公社里是怎么說的?”
  “喝茶,喝茶!表n玄子卻殷勤地執壺倒茶。他喝茶一貫是半缸茶葉半缸水的,黑紅的水汁兒,王才喝一口就澀苦得難咽,韓玄子卻喝得有滋有味:“要是別人,我才懶得管這些事哩,現在是農村自由了,可國家有政策,法院有刑法,犯哪一條關咱什么屁事!可活該咱是一個村的,你又是我眼看著長大的,我能不管嗎?你給伯實說,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”
  王才就把轉讓三畝地給光頭狗剩的前前后后說了一遍。他現在,并沒有了剛才來時的得意和討問公房時的精明,口口聲聲央求韓玄子,問這是不是犯了律條?
  “你真是膽大呀!”韓玄子說,“你想想,地這么一讓,這成了什么性質了?國家把土地分給個人,這政策多好,你王才不是全托了這政策的福嗎?你怎么就敢把地轉租給他人?王才呀,人心要有底,不能蛇有口,就要吞了象啊!”
  王才說:
  ”好韓伯,我也是年輕人經的事少,我聽說河南那邊有這樣的先例,一想到自己人手不夠,狗剩又不會干別的,就轉讓給他了。你說,我現在該怎么辦?”
  “那就看你了!表n玄子說。
  “我聽你的.韓伯!蓖醪耪f,“那地我不轉讓狗剩了,公社那里。還要你老說說話,讓一場事就了了!
  韓玄子說:
  “我算什么人物,人家公社的人會聽我的?”
  王才說:
  “你老伸個指頭也比我腰粗的,這事你一定在心,替我消了這場災禍!
  小女兒去買“牡丹”煙,一去競再沒回來。二貝和白銀卻進了門,在院子里聽見上屋有說話聲,便鉆進廚房來,問娘說:
  “公社大院的那些食客又來了嗎?”
  娘說:
  “胡說些什么?人家誰稀罕吃一口飯!怎么這般快就回來了?”
  白銀說:
  “葉子請了許多幫工的,哪兒用得著我們呀!”
  娘已經在鍋里烙好一張大餅,二貝伸手就擰下一大片,塞在口里吃,白銀不是親生的,又分房另住,沒有勇氣去吃。娘嗔怒地說:
  “你那老虎嘴,一個餅經得起兩下擰嗎?把你分出去了,頓頓都在我這兒打主意,剩下你們的,兩口子吃頓好的;門倒關得嚴嚴的在炕上吃!”
  白銀已經進了她的廈子房,說是腳疼,又換了那雙拖鞋。二貝一邊吃著,一邊沖著娘笑,說:
  “誰叫我是你的兒呢?天下老,愛的小,你就疼你小兒子嘛!”
  說罷拿了餅走進廈房,再出來,手里卻是空的,在上屋窗下聽了一會兒,又走進廚房來。娘就說:
  “看看,我說擰那么大一片,原來又牽掛媳婦了,真不要臉!”
  二貝說:
  “屋里不是公社人,是王才?”
  “嗯,”娘說,“來了老半天了!
  “找我爹說什么了?”
  “誰知道,我逮了幾句,是你爹訓斥王才不該轉讓土地臘月·正月 / 賈平凹


  整整四天里,韓玄子家忙得不亦樂乎。二貝修整了照壁,給屋舍掃灰塵,給墻壁刷白灰;壘花臺的碎磚亂石,補雞棚的窟窿裂縫,里里外外,真像個過年的樣子。娘又把一切過年的、“送路”待客的東西一一該過秤的過秤了,該斗量的斗量了。韓玄子就拿了算盤,一宗一宗撥珠兒合計:米三斗四升;面六斗二升:黃豆一斗交給了后街樊癩子去做豆腐,一斤做斤半,一斗四十斤,是六十斤豆腐;大肉五十斤、一個豬頭、四個肘子;
  腸子、肚子、心肺、肝子各五件;菜油十斤;豆油六斤;葷油要煉,割了花板油塊十斤;稠酒一壇;醪糟一罐;紅白蘿卜二百六十斤;白菜八十斤;洋蔥一百二十斤。韓玄子撥完算盤,皺著眉頭說:
  “怕不寬裕哩!還沒計算小零碎,花生米、蝦皮、粉絲、糖果、瓜子,全還沒有買下,還有煙酒,買劣等的吧,不行,買好一點的,又是百十來元。罷罷罷,頭磕了也不在乎一拜,要辦咱就辦個漂亮!現在唯一操心的是柴禾,集市上我去問了,劈柴是三元二一百斤,濕梢子也是二元三四一擔,要買,就得買十四五擔。還要買炭,一元錢十二斤,還不需二百斤炭嗎?”
  韓玄子一愁,二貝娘就愁得幾乎要上吊,當天中午牙就疼起來,韓玄子罵了幾句“沒出息”,就下令誰也不許在外哀聲嘆氣,主意將東坡祖墳里的兩棵老柿樹砍些枝權當柴禾。二貝不同意,說砍了枝,來年必然影響柿子成果,不說旋柿餅,窩軟柿,單以柿子焐醋,這一項開支就可以全年節約七八十元。二貝就去找他的同學水正。水正畢業后,在家里待業,后來買了一輛手扶拖拉機跑運輸,辰出不知早,酉歸不曉黑,日月過得還不錯。二貝和他在校時便是好友;畢業后,水正為了家里蓋房批房基地,也請韓玄子幫過忙。這回,二貝將買柴禾之事告訴水正.他就滿口應承。第二天雞叫頭遍,兩人就起了身,開機前往八十里外的寺坪壩去買柴禾了。
  就在這天中午,隊里召開了社員會,討論關于公房處理事宜。當然嘍,辦法是韓玄子出的:抓紙蛋兒。侄兒隊長當場講明,誰若抓到紙蛋,三天之內必須交款。抓紙蛋兒的結果,韓玄子沒有抓到,王才也沒有抓到。本來那些無心思要買房的不
  參加抓紙蛋兒,偏偏一個姓李的氣管炎患者,卻嘻嘻哈哈地硬要參加;世上的事常常是鬧劇,沒想他竟抓到了。
  會議一散,韓玄子就把氣管炎叫到家里,說:
  “你真的要買了這公房?”
  “我沒錢有手氣!睔夤苎渍f,“我是特意兒為你老抓的!”
  韓玄子喜歡得一把拉住氣管炎,說這孩子越長越出息,可惜就是讓病害了,他和二貝娘常常念及,嘆息老一輩人里,差不多都是兒孫滿堂,活得樂樂哉哉,唯獨氣管炎的爹過世早,留下這一條根,又病得手無縛雞之力,莫非天也要使李家的脈斷了?
  幾句話說得氣管炎傷心起來,將自己前前后后的婚姻挫折對韓玄子訴說了,直說得涕水淚水不止。二貝娘心軟,別人流淚她便流淚,末了答應一定要幫氣管炎找個媳婦。那氣管炎活該的下賤胚子,當即趴下給二老嗑了響頭,說:
  “我今生今世都不敢忘兩位老人的恩德!我是猴急了的人,若找媳婦,姑娘也行,寡婦也行,年紀小些也行,年紀大些也行,你們對她說,過了門,我不打她!”
  氣管炎一走,韓玄子大發感慨:
  “世上的人真是得罪不起!再瞎的人,說不定還真有用上的時候,正是應了古語,爛套子也能塞窟窿啊!”
  二貝娘說:
  “這氣管炎可憐是可憐,但也是個刁奸東西。這抓紙蛋兒的事,本來也是沒他抓的,他偏要抓了,就是為著討好人呢。咱現在房子夠住,要那公房干啥?”
  韓玄子說:
  “這便看出你這婦道人家的眼窩淺了!為什么咱不要呢,咱要不要,那王才必是一口吞了!”
  二貝娘說;
  “你也真是!整天和二貝鬧不到一起,現在倒何苦下力氣再為他們蓋房置院,你是有精力呢,還是有千兒八百的錢花不出去?王才他要買,讓他買去罷了!”
  韓玄子說:
  “這你不要管,二貝回來了,我有話同他說!
  天擦黑.二貝和水正開著拖拉機回來了,二千五百斤劈柴,二百斤木炭。韓玄子樂得直對水正說:
  “這下給伯辦了大事!為這燒的烤的,我幾天幾夜都在熬煎哩!”
  一家人捧水正為座上賓,水正倒不大自在了,口口聲聲這是應該,以后有用著他的時候,只管吩咐就是。韓玄子就說一番二貝:所交的三朋四友,就水正交得,什么時候可以忘了別人.萬不敢忘了水正。
  柴禾背回來,堆在院里,白銀便去抱了許多,壘在自己廈房門口,這便是宣告這柴是屬于她的了!小女兒看見后,在廚房悄悄對娘說了,娘小聲罵道:
  “這不貴氣的人!柴是二貝拉的,我能不給你分點嗎?這小蹄子,真是有粉搽不到臉上來,裝人也不會裝!”
  末了又對小女兒說:
  “這話你不要對你爹說!”
  飯當然是好飯,細粉吊面,一盤炒雞蛋,一盤花生米。韓玄子硬要水正喝幾盅酒解乏,又一定要劃幾拳,三喝兩喝,競喝而不止。面下到鍋里已經多時,就是不能端上來。二貝起身到廚房.對娘說:
  “我爹酒勁又上來了,人家水正半天沒吃飯,晚上還有事,別喝醉了.你去擋一下吧!”
  “你爹也難得今日高興!弊瞿锏淖呱咸梦,說,“面已經泡了多時了,是不是先吃點,吃過再喝吧!”
  大家才放下酒盅。
  偏巧,院門環叮叮哨哨搖得生響,小女兒出去看了,見是氣管炎,讓進來。氣管炎才走到堂屋門口,聽見里邊似有外人,便躲在黑影里,顫顫地叫“韓伯!”韓玄子出來,氣管炎偷聲換氣地說:
  “韓伯,事不好了!”
  “你好好說!表n玄子不知何事,當下問,“什么事不好了?”
  氣管炎一時氣堵在喉嚨,咳嗽了一陣,才斷斷續續說:
  “我從你這兒一回去,王才就在我家門口坐著哩,他要我將公房轉讓給他。我說,我買呀,他不信。我說轉給你啦,他說你是不會買的,他可以多給我十元錢。我纏不過他,騙說我去上茅坑,就跑來聽你的話了。你說,轉讓他不?”
  韓玄子一聽氣倒上來了,心里罵道:真是小人,既然已經答應了我,卻又反悔要給王才,若是王才最后得手,知道是我未能得到,他該怎么恥笑我了!他竟多出十元,是顯擺他有的是錢嗎?
  “這怎能使得?”韓玄子黑了臉,“他王才是什么人?你能靠得住他嗎?他是什么人緣?你的婚事他若一插手,只有壞事,不能成事。再說,你也是吃了豹子膽,這房是公房,誰抓到誰出錢誰得,你怎么能轉讓多得十元,你是尋著犯錯誤嗎?你就對他說,這房已經轉讓了,他若要,叫他來給我說!”
  三句大話,使氣管炎軟下來;十元錢的利吃不得了,又立即再落人情,說:
  “我也這么想的,我怎么會轉讓他呢?我再瞎,也知道誰親誰近,我只是來給你通個氣兒!
  韓玄子要拉他進屋吃飯,氣管炎說:“你們家盡是有眉有臉的人來,我可走不到人前去!庇彩遣贿M。韓玄子叫小女兒取了酒出來,倒一盅讓他喝,他喝得極響,一迭聲叫著“好酒,好酒”,然后出院門走了。
  韓玄子回堂屋繼續吃飯,熱情地往水正碗里撥菜,水正問誰找,他應著“李家那小子,說句閑話”,便搪塞過去。
  一頓飯吃了好長時問。送走了水正,二貝就用熱水燙了腳,直喊著腰疼腿酸,回廈屋歇了。白銀幫娘下了面,說肚子不饑,沒有端碗,自個歪在床上聽收音機。
  這收音機是大貝捎回來的。當爹將二貝分出家后,大貝心里總覺得不美,先是生兄弟兩口的氣,認為他長年在外,雖月月寄錢回來,但伺候老人仍是遠水解不了近渴,每次來信總是萬般為二貝他們說好話,只企圖他們在家替自己也盡一分孝心?扇f沒想到家里卻生出許多矛盾,大貝就怨怪二貝兩口。要不,怎么能惹老人生這么大氣,將他們另分出去呢?
  但是,葉子結婚前來省城一次,說了家里的事,知道了家庭的矛盾也不是一只手可以拍響的。大貝詳細打問了分家后二貝的情況,倒產生了一種憐憫之情,又擔心二貝他們一時思想不通,給老人記仇,越發壞了這個家庭,就將自己的一臺收音機捎給了他們。大貝還叮囑葉子,讓她在家一定要謹言,同時又分別給爹和二貝寫了信,從各個方面講道理,說無論如何,這個家往后只能好,不能再鬧分裂。
  二貝終究是爹娘的親兒,心里也懂得長兄的好意,免不了以這臺收音機為題,夜里開導白銀。白銀比二貝小四歲,一陣清楚,一陣胡涂,忍不住就我行我素。
  今晚收音機里正播放秦腔。她當年在娘家業余演過戲,一時戲癮逗起,隨聲哼哼。二貝說:
  “去,幫娘收拾鍋去!”
  她嘴里應著,身子卻是不動。
  二貝將收音機奪過來關了,白銀生了氣,偏要再聽,兩人就嘰嘰喳喳爭搶起來。
  院門外有人大聲喊:“老韓!”并且手電光一晃一晃在房頂上亂照。二貝靜下來.聽了一陣,說道:
  “真討厭.又是公社那些人來了!”
  對于公社大院的干部,二貝是最有意見的。這些干部都是從基層提拔上來的,農村工作熟是熟,但長年的基層工作,使他們差不多都養成了能跑能說能喝酒的毛病。常常是走到哪里,說到哪里,喝到哪里。這秦嶺山地,也是山高皇帝遠。若按中國官譜來論,縣委書記若是七品,公社干部只是八品九品,但縣官不如現管,一個小小公社領導,方圓五十里的社區,除了山大,就算他大。所到之處,有人請吃,有人請喝,以致形成規律,倘是真有清明廉潔之人上任,反會被譏之為不像個干部。
  韓玄子退休回來,以他多半生的教育生涯的名望,以大貝在外邊有頭有臉的聲譽,再以他喜歡熱鬧、不甘寂寞的性格,便很快同公社大院的人熟悉起來。熟悉了就有酒喝,喝開酒便你來我往。偏偏這些人喝酒極野,總以醉倒一個兩個為得意,為此韓玄子總是吃虧,常常喝得醉如爛泥。
  起先,二貝很器重這些干部,少不得在酒席上為各位敬酒,后見爹醉得多,虛了身子,就彈嫌爹的錢全為這些人喝了,更埋怨爹不愛惜身子。勸過幾次,韓玄子倒罵:
  “我是浪子嗎?我不知道一瓶酒三元多,這錢是天上掉下的嗎?可該節約的節約,該大方的大方!吃一頓,喝一頓,就把咱吃喝窮了?社會就是這樣,你懂得什么?好多人家巴不得這些干部去吃喝,可還巴不上呢!”
  二貝去信給大貝,讓大貝在信上勸說爹,但韓玄子還是經不住這些酒朋友的引誘。漸漸地,待公社干部再來時,二貝索性就鉆進屋里去,懶得出來招待,特意冷落他們。
  當下小兩口停上了爭鬧,默不作聲,燈也熄掉了。
  晚上來家的是公社王書記和人民武裝部干部老張(這里的鄉民尊稱他為”張武干”)。韓玄子迎進門,架了旺旺的炭火,揭柜就摸酒瓶子.同時喊老伴炒一盤雞蛋來。
  王書記說:
  “今天已經喝過兩場了,晚上要談正事,不喝了!”
  韓玄子已將瓶蓋啟了,每人倒滿一盅,說:
  “少喝一點,臘月天嘛,夜長得很,邊喝邊談!
  張武干喝過三巡,大衣便脫了,說:
  “老韓,春節快到了,縣上來了文,今年糧食豐收了,農民富裕了,文化生活一定要趕上去。農村平日沒什么可娛樂的,縣上要求春節好好熱鬧一場,隊隊出社火,全社評比,然后上縣?h上要開五六萬人的社火比賽大會,進行頒獎。你是文化站長,咱們不能落人后呀。咱鎮上的社火自古以來壓倒外地的,這一次,一定要奪它個錦旗回來!
  韓玄子一聽,擊掌叫道:
  “沒問題!每隊出一臺,大年三十就鬧,鬧到正月十六。公社是如何安排的?”
  王書記說:
  “我們想開個會,布置一下,你在喇叭上作個動員吧!
  韓玄子說:
  “這使不得,還是你講,我做具體工作吧!
  王書記便說:
  “你在這里威信高,比我倒強哩。今冬搞農村治安綜合治理,打擊壞人壞事,解決民事糾紛,咱公社受到縣表彰,我在縣上就說了,這里邊老韓的功勞大哩!”
  韓玄子說:
  “唉,那場治理,不干吧,你們信任我,干吧,可得罪了不少人呢,西街頭荊家兄弟為地畔和老董家打架,處理了,荊家兄弟至今見了我還不說話呢!
  張武干說:
  “公社給你撐腰,怕他怎的,該管的還要管!農村這工作,要硬的時候就得硬,那些人,你讓他進一個指頭,他就會伸進一條腿來了!”
  說到這兒,韓玄子記起王才來。就將轉讓土地之事端了出來,氣乎乎地說:
  “這還了得!這樣下去,那不是窮的窮,富的富,資本主義那一套都來了嗎?這事你們公社要出頭治他,你們知道嗎?他錢越掙越紅眼,地不要了,說要招四十個工人擴大他的工廠哩!”
  王書記說:
  “這事不好出面干涉喲,老韓!人家辦什么廠咱讓他辦,現在上邊政策沒有這方面的限制呀!昨天我在縣上,聽縣領導講,縣南孝義公社就出現轉讓土地的事,下邊匯報上去,縣委討論了三個晚上,誰也不敢說對還是不對。后來專區來了人,透露說,中央很快要有文件了,土地可以轉讓的。你瞧瞧,現在情況多復雜,什么事出來,咱先看看,不要早下結論!
  韓玄子一時聽陪了,張口說不出話來,忙又倒酒,三人無言地喝了一會兒,他說:
  “現在的事真說不清,界限我拿不準了呢!
  王書記說:
  “別說你,我們何不是這樣呢?來,別的先不談,今年的社
  火辦好就是了!
  三個說說喝喝,一直到了夜深。王書記、張武干告辭要走,韓玄子起身相送,頭暈得厲害,在院子里一腳踏偏,身子倒下壓碎了一個花盆。二貝娘早已習慣了這種守夜,一直坐著聽他們說,這時過來扶起老漢,韓玄子卻笑著說:“沒事,沒事!彼涂偷皆和庵駞睬,突然拉住他們說:
  “我差點忘了,正月十五,哪兒也不要去,都到我家來!
  張武干說:
  “有什么好事嗎?”
  韓玄子說:
  “我給大女子‘送路’,沒有別人,你們都來啊,到時候我就不去叫了!”
  兩人說了幾句祝賀話,搖搖晃晃走了。
  韓玄子回到屋里,卻大聲喊二貝。老伴說:
  “這么晚了,有什么事?”
  他說:
  “買公房的事,我要給他說!
  老伴說:
  “算了,你喝得多了,話說不連貫;二貝跑了一天,累得早睡了!
  韓玄子才說句“那就算了”。睡在炕上,還記著土地轉讓一事,恨恨地罵著王才:
  “又讓這小個子揀了便宜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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