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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少年行
小孩的離別是這么簡單!
  他沒有權利帶任何東西,
  因為他自己是被帶的東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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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離別,很輕也很重!

  雖然家人總是對我說,要帶我去美國,甚至大樓的管理員都跟我道別,但直到老媽在機場抱著外公、外婆哭,我才真正確定自己是要遠行了。

  我開始后悔,自己為什么走得那么匆忙。到今天,我都記得臨走時,蹲在地上玩機器人,老媽從身后叫我:"走了!記著拿你的小包包!"

  我便轉身,提起包包,追出門去。

  走,就是這么簡單!

  但是從心里接受"離開自己生長八年的土地,去另一個國家,說外國人的話。讀外國人的學校。交外國人的朋友",卻是多么困難?

  小孩子沒有發言權,大人的命運就是孩子的命運,只有跟著大人走。

  奶奶有發言權,但她不發言,她的兒子到哪兒,她就跟到哪兒!

  在飛機上,我哭著喊:"忘了帶會打轉的機器人!"

  "就算沒忘,行李也裝不下!"老媽說。

  "爸爸寄來的古董玩具(老爸在美國跳蚤市場買的)也忘了帶!"

  "美國多得是。"老媽說。

  "我的枕頭忘了帶(那是我每天都要摸著尖尖、聞上面熟悉的味道,才能睡著的)!"

  "息死了!早該扔了。"老媽說。

  "還有爸爸剛寄來的跳豆(那種因為里面有蟲,而會不斷自己跳動的豆予),還在跳呢!"

  "馬上就不跳了!"老媽說:"叫你爸爸再給你買?

  小孩的離別就是這么簡單,他沒有權利帶任何東西,因為他自己是被帶的東西。

  老爸的顏色

  老爸站在出口等我們。

  沒有鮮花、沒有擁抱、更沒有親吻。他是一個不在外面表達情感的人。

  只是,走了幾步,他突然停下來問我:

  "你是不是腳扭到了?為什么走路一腐一腐地?"

  我惶惑地搖搖頭。

  他一邊走,一邊用奇怪的眼光看我,最后得到了結論:

  "這小鬼,平常一定總是被大人牽著走,所以兩條腿變得輕重不一樣。以后能不牽、就不牽,讓他自己走路!"

  我知道--日子又難過了!

 ※   ※    ※

 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奔馳,老爸一邊指點大家看窗外的景色,一面說他跑了多少地方,才買來一架鋼琴。

  他的臉上顯出十分得意的顏色。

  三年前,他提了兩個裝滿筆墨紙和畫軸的箱子出門,在他二十九歲生日的前五天,抵達大雪紛飛的維吉尼亞。

  他的薪水不高,但是經常開畫展。展覽、演講、示范揮毫、向洋人介紹中國文化,就是他來美國的工作。

  他箱子里的畫少了,換成我們的"家"。

  你的家、我的家!

  車子在一長排紅磚的房子前停下,我們是其中一戶。

  房前有個小院子,正開著紫色的鳶尾蘭。

  老爸把大家的行李抬進房間,便將我帶到廚房,打開冰箱,拿出一盒牛奶給我:

  "多喝牛奶!喝得多,長得大!將來不被洋人欺侮!"

  他又帶我去看鋼琴,并走到地下室。地下室有一個酒吧臺和許多五彩的燈光,都是上一任屋主留下的。

  "你覺得這房子怎么樣?"老爸得意地問。

  "你的家比我的家大!"我說。

  當天夜晨,躺在新枕頭上。雖然窗外比我在忠孝東路的家,不知安靜了多少偌,卻翻來翻去,睡不著。

  媽媽進來看我。抱著她,我哭了:

  "我想回家!"

  媽媽也掉下了眼淚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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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每次,看到有褐色卷發的女孩上車,
  我的心都一驚,
  覺得那會是莉莉

     我的初戀

  第一天從學;貋,老爸站在家門口等我。

  "學校什么樣子?"他問。

  "綠色的!"

  "我問你學校什么樣子,不是問你顏色!"老爸瞪著我。

  我沒出聲,低著頭,強忍著,不讓淚水滴下來。在學校一整天,我都是這樣低著頭,盯著地上看,我只記得綠色--學校的綠色地毯。

 ※   ※    ※

  到美國的第二天,老爸就帶我走到路口,指著不遠處、一個尖頂的教堂說:

  "過兩個禮拜,送你進那學校。"

  我只看到教堂,和它前面的停車場,沒見到學校,心想:"原來美國人上教堂,就是上學。"直到上學的前一天,老媽帶我去注冊,繞過教堂,經過一大片紅磚墻,看到一扇小門,上面掛了一個白色的十字架,下面寫著一行小字"圣家(Holy-Family),幾個穿藍色的寬條紋制服的小孩,主動跟老媽打招呼,我才知道原來學校躲在教堂后面。

  老爸決定送我上天主教私立小學,大概因為聽說去公立小學的東方孩子,常因為種族歧視而挨揍。

  這里的同學果然很友善,他們排成一行,跟我握手。

  "你叫什么名字?"一個同學問。

  我怔了一下,不懂他說的話。四周所有同學居然一齊大聲問:"你叫什么名字?"

  我驚慌地愈不知所措了,終于想起自己會的一句,低著頭,小聲說:

  "我不知道!"

  一下子,全安靜了。接著整個教室笑成一團。老師趕忙揮手,把笑聲壓下去。

  "他叫'軒劉(ShiuanLiu)'老師拿著資料卡,念出我的名字。她的發音很怪,讀成了'尚盧'。"

  因此,我就變成了"尚盧"。

 ※   ※    ※

  其實沒來美國之前,我已經會了英文的大小寫,也學了幾句基本的會話。

  但是那天,我為什么連最簡單的一句,也沒聽懂呢?

  我發覺,跟老爸、老媽學的英語好象不管用,因為美國孩子都不那么說。即使說,也不是那個調調。學英語,由過去最沒道理的事,從上學的第一天,變成我心里最重要的事。

  我知道:如果我不學,我會孤獨。

  如果我不學,我會被欺負。

  如果我不學,就像上學的第一天,即使別人不侮辱我,我也會有被侮辱的感覺。

  這就是,為什么每個半句英語不通的孩子,到美國沒多久,英語都能講得叭叭叫的原因。

  把你丟進去,讓你浮浮沉沉、自生自滅,你不想淹死,自然就會了。

  而且,父母的教育水準愈差,他們孩子的英語可能說得愈"道地",說得沒一點中國腔,跟老美一模一樣。

  因為,他們的父母沒有以自己不標準的英語教孩子,孩子完全是跟美國人學的!

 ※   ※    ※

  對我的導師,一頭蓬松白發、五十多歲的普蘭蒂太太(Mrs.Pruntey)來說,我必定是她教學生涯中的一大挑戰。

  她把一個小筆記本和一枝鉛筆交到我手上,看著我把黑板上,她規定的功課,一個字、一個字地照抄下來。

  我只是照抄,不懂字的意思,也不知道單字與單字需要間隔。

  但是普蘭蒂老師,并不立刻糾正我,更從來沒幫我抄過一個字。她只是不斷點頭:

  "很好!很好!"

  我感謝她,她懂得教語文的道理--把我丟下去,讓我自己掙扎。

  掙扎中,學得最快。

  我也感謝莉莉(Lily)。她是希臘人,有著一頭深褐色的卷發,和像日本卡通娃娃一樣大大的、湖水般的眼睛。

  我不記得我們是怎么"搭上線"的。

  只記得每次,我都用一個聳聳肩,加上手勢和幾個支離破碎的單字開始"交談"。

  我們居然來電。

  我沒有玫瑰花可以向她示好,但我很會摺紙,每天都摺幾只鶴和船送給她?此某閷侠,有我一大堆摺紙,是我最大的快樂。

  我甚至自己發明了幾個花樣,摺出非常復雜的太空船,送給她。

  小學二年級,我居然證實:愛情,是藝術創作最大的原動力!

  但是,有一大,我發現她居然把我摺的一只鳥,送給另一個女生。

  我很不高興,整天不理她。

  她急了,用很快的速度向我解釋,快得我一個字也聽不懂。

  我扮了個鬼臉,在我貧乏的字匯里,想找一個恰當的字。我終于想到電視上,當人生氣時,常說的一句話:

  "我恨你。↖-hate-you。"

  她突然呆住了,眼睛里涌出淚水,猛轉身,沖出教室。

  我沒有向她道歉,直到看見她放學時,扔掉了所有的摺紙,才意識到--我說錯了話。

 ※   ※    ※

  三年級結束的時候,我家搬到離市中心較遠的彎邊(Bay-side)。

  最后一天,老師代我發餅干給每個小朋友。

  然后,全班排成一列,跟我握手道別。

  這時候,我已經叫得出每個人的名字,并說一大堆感性的"離別贈言"。

  但是握到莉莉的手時,我沉默了,眼睛又轉向地面,好象我上學的第一天一樣。

  多年后,我上了高中,有一個暑假,在圣若望大學修了幾門課。

  每次去學校,巴士都得經過"圣家小學",使我想到瑪莉修女如何教我們過馬路,普蘭蒂老師怎么要我們排隊上廁所。

  每次,看到有褐色卷發的女孩上車,我的心都一驚,覺得那會是莉莉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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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沖出去,
  看見對銜幾個白人小孩,正隔著馬路,
  對奶奶扔石子……

     滾回去!清國奴!

  來美國的第一天,奶奶親自下廚,做她的拿手菜。傍晚,紅燒肉的香味,飄滿了后面的小巷子。當天路過的,大概都猜到--有家中國人搬進來了。

  第二天中午,有個警察來按門鈴,說鄰居告我們垃圾太臭,以后只準在收垃圾的前一天晚上,把垃圾桶拿到門口,而且要把蓋子蓋好,免得狗來翻。

  據說狗只要吃過中國人的食物,就再也不愛吃"狗罐頭"了。

  警察留下一張罰單。老爸回家跳了起來:"我前天還看到對門鄰居,一大早把垃圾拿出來。為什么專罰我們?"

  后來我猜,告我們的八成就是對門。

  每次我經過對門,里面的小孩就會對著我喊。

  我聽不懂,對他們笑笑。

  他們居然用手把眼睛拉成細線,再齜成暴牙的樣子,發出很奇怪的"サヮヒノシテ"的聲音。

  "他們是在嘲笑中國人。"老爸說:"小孩子,不用理他!"

  可是才不久,有一天球滾到了對街,我過去撿,正巧那家女主人坐在門口曬太陽。她居然站起身,指著我家,對我吼。

  我聽不懂她說什么,但是看手勢知道--她要我滾回家。

  晚餐桌上,我告訴爸爸。

  老爸站起身,把筷子扔在桌上:

  "走!拿著咱們的羽毛球拍,趁天沒黑,到對街打球去!"

  我去了。打得很爛,擔心對面人家會出來罵我們。

  很安靜,他們只是躲在屋子里,從窗簾后面偷看。

  "你好好練球,不要丟人!白人很現實。如果你是黑人,搬到他家旁邊,他會恨死你,但如果你是得諾貝爾獎的黑人,他會主動跟你打交道,然后逢人便介紹,說你是得諾貝爾獎的人。"老爸強調:"得諾貝爾獎的黑人不算黑人!"

  我聽不懂,但感覺到了。

 ※   ※    ※

  才過幾天,就有一對黑人夫妻來按門鈴,他們穿著整齊,談吐也很親切。老爸說他們是來問我們,會不會反對他們搬到附近。

  "美國藍天綠地,自由民主,你們為什么要問我呢?"老爸笑道。

  "為了我們的孩子!人們可以不接受我們,但希望大家能接受孩子!"黑人夫婦說。

  我漸漸了解他們的道理。種族歧視常不表現在外面,而表現在骨子里,尤其對弱小的老人和孩子,最沒顧忌,也最猖狂。

  有一天,我在門口掃落葉,一輛車疾駛而過,里面一大堆年輕人,伸出頭,伸出手,伸出中指,對我吼:

  "滾回你的老家!清國奴(Chink)!

  我吼回去,他們已經跑遠了。

  還有一次,我在做功課,突然聽奶奶在外面驚叫,沖出去,看到對街幾個白人小孩,正隔著馬路,對奶奶扔石子。

  我爆炸了,把石頭甩回去,向他們大罵。

  "有種就過來!"他們叫。

  奶奶拼命抓住我,把我拉回家,我氣瘋了,狠狠地捶打墻壁。

  奶奶只是輕描淡寫地告訴老媽。她說:"不用提了!冤冤相報,沒完!"

 ※   ※    ※

  老爸自己,又何嘗沒遇過這種狀況?他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,別人淡淡一句話,都可能讓他記一輩子。

  他說剛來美國的時候,有一次演講,美國聽眾居然問:"臺灣有沒有冰淇淋?"

  還有一次,老爸在前院剪草,一輛車子停下來問路,老爸正為對方在想,車子里面居然有個人大叫:"不要問他,他知道什么?日本人!"說完,連個謝字也沒有,就掉頭而去。

  "在美國,除了早有的種族歧視,也有許多復雜的情結。"老爸說:"譬如家里的父兄、子弟,二次大戰被日本人殺死,或后來死在韓國、越南。那種恨,是埋在心底的。他們分不清你是中國人、日本人、韓國人還是越南人。"

  從那次"問路事件"之后,老爸常對我說:

  "出去問路,不論你問的是小孩,還是老人,是紳士,還是挑夫,無論對方知道或不知道,都要好好地說'謝謝'"

 ※   ※    ※

  對面扔石子的小孩,后來成為我的同學,也成了好朋友。

  我很高興,他們能解除心中的武裝。

  因為多年之后,我搬到長島,有一天回到"舊家"附近,發現他們家的前后左右,都住了中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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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老媽說:
  "他將來要出去吃苦,為什么不讓他在家多享幾天福?"

     你是真功夫

  兩年前,老爸帶我去峨嵋山旅行,車子在山道上扭來扭去,刺骨的寒風從懸崖吹來,把一條條云霧像是鬼魂一樣,吹進另一側樹林的深處。

  大家正在提著心、冒著冷汗,老爸突然大叫:

  "停車!停車!"

  他跳下車指著懸崖邊的一棵樹說:"你們看!哪個沒公德的人,把汽水罐扔到了樹枝上。"

  果然,一個可樂罐子,無巧不巧地夾在三根樹枝的中間。

  "把它打下來!"老爸說。

  于是老爸、我、地陪、全陪(全程導游)、司機,一起撿石子,扔向幾丈外的汽水罐。大家都是年輕人(老爸最老),誰也不讓誰。

  當!汽水罐被打個正著,落入百丈的懸崖。

  誰擊中的?

  老爸!

  "你是真功夫!"我對他說,眾人附和。

 ※   ※    ※

  "你是真功夫!"這是我們家特有的一句話。從小,每天放學,我就可能要喊好幾啟蒙"你是真功夫?

  清理院子的時候,老爸會拿起樹枝說:"誰能甩得最遠,誰就是真功夫!"

  玩"飛盤"的時候,老爸說:"誰能把飛盤丟過這兩棵樹之間,而不碰到樹葉,誰就是真功夫!"

  射飛鏢、投籃球、打羽毛球、立定跳遠,甚至打電動玩具,都要比賽、都要打賭,輸的人就要向贏家立正,高喊五次"你是真功夫!"

  他贏了,我喊。

  我贏了,他也不賴皮,立正,對著我喊,只是喊完之后,一定加一句:"虎父無犬子!"

  上高中以后,老爸常在跑步的時候說:"賭你從這兒,不能一口氣跑到家門!"

  "賭多少?"

  "五塊!"

  "不賭!"

  "五十塊!"老爸說:"你輸了,要賠我十塊!"

  "賭了!"我就拼命跑,非贏五十塊不可。他一定立刻付現款,從不欠錢。

  他贏了,也必定追著我要。

  奶奶最看不得他贏,因為我的錢全由奶奶保管,我一輸,就得去"奶奶銀行"提款。

  "不給!"奶奶說:"哪有老子贏兒子的錢道理?"

  "這才叫公平,父子之間也要公平競爭。贏得起,就要輸得起!"老爸說。

 ※   ※    ※

  "贏得起、輸得起!"正是老爸跟我比賽的目的。他對我說,小時候爺爺常跟他賽跑,每次都是他贏,才五、六歲的他,自以為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、直到有一天,爺爺稍稍加把勁,就超過了他。他怔住了。

  "一直到今天,我都能記得,當你爺爺從我身邊跑到前面的那一刻,真相大白的那一刻?老爸說:"這世界上,有什么比競爭、比戰斗更真實的事?勝敗立分,勝者被掌聲包圍、被擁上寶座,敗者默默退場,甚至還要裝出笑臉,去向勝者道賀:'你是真功夫!'"

  與其將來在社會上,被人打得鼻青臉腫,才發現戰斗的真相和無情,不如從小就接受挫敗的考驗。

  這是老爸的教育哲學,與老媽的恰恰相反。

  老媽說:"他將來要出去吃苦,我為什么不讓他在家多享幾天福?"

  老爸說:"就因為他將來要出去吃苦,所以我現在教他學著吃苦!"

  跟老媽外出,她會叫我起床,幫我收東西。

  跟老爸旅行,我不但自己管自己,還得幫他削水果、洗衣服。他說:"你大了,要了解人與人之間、包括父子、母子之間的愛,都應該是相互的,而不是單方面的付出。"

 ※   ※    ※

  小時候,我輸急了,常會氣得跳腳,甚至狠狠把球拍摔在地上。然后心不甘、情不愿地說"你是真功夫!"

  現在,我就算輸了,也不覺得怎么樣。我心想:"將來總有一天,我會一直贏。"

  只是,到時候,我一定會放水,免得他把拍子摔在地上!

  "贏老爸,有什么意思?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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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很有種,
  我不敢的,他敢。
  跟他在一起很有意思,
  很帥!很酷!很叛逆!

     我的好友--藍波

  提起肯尼(Kenny),除了我,家里每個人都皺眉。如果鸚鵡有眉毛,一定也要皺起眉頭:

  "那個討厭的家伙!"

  肯尼喜歡逗我家的鸚鵡,他每個人都逗,看到奶奶,他會說"你好年輕!"看到我老爸,他會說"你長很像你兒子!"看到老媽,他會笑道:

  "!我老遠就知道是你,你的這件衣服,我早認得了!"

  連見到警察,他都要逗:

  "哈哈!好久沒打死人了吧!"

  你可以說肯尼很不會說話,也可以講他大會說話,說得你要氣都氣不出來。

  奶奶說這是"人嫌狗不在意",意思是不但人討厭,連狗都不愿意理他。

  可不是嘛!附近的狗,都躲著他,因為他有BB槍。連我老爸的花盆都沒被他打了幾十個洞,害我挨了好幾天罵。

  雖然大家都不喜歡肯尼,可是我喜歡!

  因為他有"種",我不敢的,他敢。跟他在一起很有意思,很帥!很酷!很叛逆!

 ※   ※    ※

  每天放學,我們會故意提前一站下車,然后到小公園玩摔角,摔得一身泥,再脫下衣服,交給奶奶拿去偷偷洗干凈。

  肯尼也有個老婆婆,從波多黎各搬來美國,大概就為了照顧肯尼和他老姐、老媽。

  每次去他家,?匆娝憬愀信笥,窩在沙發上看電視:他媽媽戴著滿頭發卷,在廚房講電話;他的老婆婆大聲用西班牙語罵人。

  這是我家從來沒有的一種"熱鬧"。

  但有時去,卻發現他家安安靜靜?夏峤形以陂T外等。"我老爸回來了!"他小聲說。

  肯尼的老爸一回家,肯尼就成了老鼠,但是跟著又變成肥老鼠。

  有一天,我正在屋里做功譚,突然聽見鄰居的孩子高喊,一輛迷你車一溜煙地飛過去。沒多久,機車的聲音由遠而近,飛過馬路,嘎地一聲,停在我家門口。

  肯尼摘下鮮紅的頭盔,露出他頂著馬子蓋的兩顆黑豌豆,和一嘴的鋼絲牙。

  我知道--肯尼的老爸又回來了。

 ※   ※    ※

  每次他老爸回家,肯尼都得賞。他老媽用溺愛來籠絡孩子,他老爸用拳頭和銀子。

  聽說他老爸很高大、很有錢?夏嵋淮晤I的"賞",恐怕比我一年的都多。

  所以他有各種電子游戲、有最好的電腦、有BB槍、摩托車,甚至"十字弓"。

  當他背著十字弓,耀武揚威地帶著我,到公園去練習打靶的時候,附近的小孩都遠遠地跟著。

  只是,走到公園,弓還沒搭箭,已經有四輛警車"嗚啦、嗚啦"地飛駛而至,一邊一輛,把我們團團包圍。

  肯尼說,那天要不是因為帶了我,他一定會跑掉。他很得意地說:"像不像藍波?"

 ※   ※    ※

  肯尼常說我是"媽寶",膽子好象被媽媽收在冰箱里了。

  但他還是愿意跟我玩,道理很簡單--

  別的同學找他出門,他婆婆都會罵。只要我開口,他婆婆就會笑嘻嘻地放人。

  學校里的老師,對我們也露出奇怪的表情。老師不止一次跟我老媽說我喜歡跟肯尼在一起,老師知道不必多說,老媽就心里有數。

  但是老師又說:"我們實在也希望尚盧(劉軒)能把肯尼帶好!"

  大家就是在這種矛盾當中,容許我和肯尼在一起。

  連我兇悍的老爸,都對肯尼沒轍。

  他用了一個辦法,帶著我和肯尼一起玩。

  我們常出去跑步,跑進樹林,撿一個舊輪胎,然后在山坡上滾。

  老爸還帶我們爬樹,用玩單杠的方法,從樹下直接翻上枝頭。

  肯尼說老爸是"機器人(Robot-Man),意思是老爸有用不完的精力。

  老爸常帶我們玩得腰酸背痛,換來的是肯尼的佩服。老爸說他不能阻止我和肯尼玩,因為這樣會傷人自尊,造成我的麻煩。

  "既然不能回避,只好主動去改造他!"老爸強調。

  所以每次肯尼來,老爸都會問他功課,也鼓勵我去幫肯尼復習?夏嵋粚W就會,只是他靜不下來,沒看兩頁書,就眼睛一轉:

  "我想到一個點子……"

 ※   ※    ※

  我進史岱文森高中之后,就很少看見肯尼了。但是每次碰到,都發現他又長高、長寬。遠遠看他走過來,也不像"瘦竹竿"時代,那樣一抖一抖地帶著邪氣,而漸漸有了他老爸的氣勢。

  我搬家的前一天,肯尼來道別,人曬得像黑炭,頭幾乎頂到我家的門框。他說現在到高爾夫球場打工,正申請附近的大學,就近讀書,好多陪陪他的老婆婆。

  "你搬走,真是太可惜了!"他捶我一拳:"附近才搬來一窩正點的妞兒?

 ※   ※    ※

  "沒想到,以前的小鬼頭,一下子竄這么高。"老爸看著肯尼的背景說:"爸爸那么有錢,自己還出去打工,又知道陪伴老人家。"

  老爸轉身看著我:

  "多跟肯尼學學!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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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每次他要賭,
  出了題目之后,會先盯著我的臉。
  看我不會的樣子,可能叫價五斗;
  看我面有喜色,則……

     好慘的中文課

  每一次看見老爸拉著四歲的妹妹跳舞,我都會想:

  "他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有情調了?"

  記憶中,他從來沒跟我跳過舞,甚至沒怎么玩過,如果說玩,那就是比賽、上課。

  我到現在都記得,三、四歲的時候,臥室門上,貼了一張大大的紙,我常在前面罰站。

  紙上的畫面記不清了,據老媽回憶,那是注音符號,每個符號,都畫成一個人、一棵樹、一張椅子或一朵花的樣子,使我比較容易記。

  老媽說,老爸年輕的時候,最沒人情了。他出國采訪將近一個月,迸家門,不把我抱起來親親,卻喊:

  "兒子!過來!考考你老子交代的字,背熟了沒有?"

  大概就在這種所謂的強勢教育下,我很小就會背幾十首唐詩,會認好幾百字,報紙上還登過我的新聞呢!不過,老爸一點也不得意,他說:

  "小時候背的不算數,小時了了,大未必佳!"

  果然,老爸出國沒多久,我的唐詩全還他了。倒是認的國字,到現在都管用。

 ※   ※    ※

     從象形文字開始

  老爸教國字,有他一套。

  大概因為他學畫,所以總用圖畫的方式教。譬如:畫一棵大樹,除了中間的主干,上面左右伸出兩根枝子,下面長出兩條根,是"木"字。

  畫一條橫線,上面加一小豎、一小橫,是"上"。下面加一小豎、一小點,是"下"。上下和在一起是"卡"。

  又畫一橫線,上面加個太陽,是"旦"。

  太陽上、下加草,太陽落在草里,是"莫"。

  "莫"就是"暮",后來的人糊涂,草下面又加一個日,成了現在的"暮"字。

  同樣的方法--

  他畫一只手,伸在"木"上,是"采"。

  文字應該愈來愈簡化,除非為了精確,何必愈變愈麻煩?

  或許正因此,在臺灣早期,充滿文化禁忌的時候,他已經開始教我認簡字。

  才出國,他就教我讀中國大陸的"拼音系統"。

  奶奶為了這個跟他吵,說他不愛國。

  他堅持說:十億人用的工具,你不能不會用。

  老爸對了!

  我們哈佛的圖書館,全用拼音系統。上中文課,作用拼音輔助。寫歷史論文,中國的人名、地名,全根據拼音系統翻譯。讀的大陸書籍,全用簡體字寫成。

  中文科主任說:"繁體、簡體都得會,否則中文再好,也只是半懂!"

     中文是奶奶的

  雖然,我現在對自己讀寫中文的能力,十分自豪,但是,提到學中文的往事,真是噩夢一場。

  我恨死中文!恨死老爸和老媽。

  剛到美國的時候,英文都忙不完,老爸卻每隔天要我繳一篇中文作文。

  我得默寫《桃花源記》和《岳陽樓記》,這些老爸搖頭擺腦、愛得要死的古文。

  我得每個星期六,去法拉盛區的"至善中文學校",上中文。

  當窗了外面,鄰居小孩跑來跑去的時候,我居然得一筆一畫地寫這種麻煩透頂的東西。

  很多從中國移民來的同學,都說中國字最笨,從右寫到左,一邊寫,手一邊會碰到剛寫完的字,弄得臟兮兮!而且你不能邊寫邊看前面的東西,因為手正好遮在中間。

  "最先發明從右向左寫的人,一定是左撇于!"我想。

  古人懸腕,沒這顧忌!"老爸說。

  不管怎么樣,我那些老中同學,多半都不再寫中文。英文多方便?一個角度,一條線連下去,不知比中文字省多少力氣!

  最重要的,是我們平常聽的、想的、看的,全是英文。即使在中文學校,下課之后,也用英語交談。

  英語,是我們的話,中文,是老爸、老媽和奶奶的!

     謝老師出招

  老爸很毒,他看清了這一點,說"一人教之,十人咻之"。效果太差。

  他居然不再讓我上中文學校,把我送到了謝老師家。跟我一起倒媚的,還有老爸的國畫學生郭育蕾和黃嘉寧。

  謝濟群老師,是老媽在中山女高的同事,當年在臺灣就是名牌的國文老師。她人不高,戴著眼鏡,說話總是慢慢的,好象從來不會生氣的樣子。

  但是,她的課并不好混。她自己很努力,拼命為學生收集資料,使我們不用功都不成。

  好老師就是這樣,使你覺得念不好,是對不起她。

 ※   ※    ※

  謝老師教得很廣,從五四運動到老子、莊子。

  從蘇東坡的《定風坡》,到鄭愁予的《七月》。

  從世界日報的中文剪報,到紐約時報的專題。

  甚至蔡志忠的漫畫書,也成了教材。

  她會要我們先把英文報上的文章翻成中文,再看中文報上的轉載。比比看,誰翻得好。

  她也跟我們談歷史、談中國、談中國人。

  她跟我老爸、老媽很像。罵中國,又至死自認是中國人。在美國十幾年,他們從來沒有被西方淹沒,甚至還有點中國文化的自大。

  "韓國華僑子弟,都會中文;東南亞的華僑,雖然受到當地政府的壓制,還是有不錯的僑教,至于日本華僑的下一代就很難說。美國更甭提了!"老爸常說:

  "父母一心想變成藍眼睛、金頭發,就算嘴巴不崇洋;小孩也能感覺到。這種家庭,中文怎么可能保存得好?所以中文教育的成敗,跟民族自尊心有很大的關系。"

     學中文可以贏錢

  感謝上帝!自從謝老師接手,老爸就很少再管我中文。

  只是,在跑步到樹林和湖邊的時候,他常要我用中文形容風景。

  什么"粼粼"、"漣漪"、"激滟"……,都是這么學的。

  有一次坐在車上,他大發高論,提到一群人"瞎扯淡",突然靈機一動,說:

  "ㄔㄜㄉㄢ',賭你一定不會寫,寫出來輸你一百塊!"

  他輸了!

  從此,每次他要賭,出了題目之后,會先盯著我的臉?次也粫臉幼,可能叫價五十;看我面有喜色,就只出五塊。

  我更詐,愈有把握,愈抓耳撓腮,裝作不知道,等著他叫高價錢。

  我終于開始嘗到學中文的好處--贏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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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班上有一位同學想加入魔鬼教,
  入教前必須偷教堂里的圣杯……

     上帝也瘋狂

  我是小小推銷員

  記得小時候,學校每年都會給我們糖。一長條、一長條的巧克力,要多少有多少。

  我最愛吃巧克力了。手上拿著好幾盒,口水直流,自己卻不能享用。別人想吃可以,一條一塊錢!

  老師告訴我們,最好的方法是去敲人家大門,然后把盒子舉導高高地說:"對不起,先生!我從附近的天主教小學來。您想要吃一起糖嗎?請支持我們的學校!"

  賣得好的同學,受老師的贊賞。賣到十五盒以上,校長會親自頒獎小獎品。

  老爸老媽不準我出去賣,說外面太危險。他們總是給我十五塊錢,買一盒意思意思。老爸說,這叫"肥水不流外人田"。于是,我從來沒拿過獎品,也沒受到老師的贊賞。唯一的好處是--糖進了我肚子。

  教堂賭場

  奶奶說,上天主教學校真好,天天穿同樣的,不用總是出去買衣服、趕時髦、傷腦筋。

  但是你知道我們穿什么制服嗎?綠褲子,黃襯衫。男生的領帶和女生的裙子,則是黃綠格子的,走在街上想躲都躲不掉。

  我現在回想,這么做是為了顯眼呢?還是為了讓大家知道我們不同,我們是環境好,上得起私立學校的優生兒?

  有些日子,校長會大發慈悲,宣布一個Dress-Down-Day。那天我們可以穿T恤和牛仔褲,而且不用帶飯,因為學校有披薩賣。

  但我總覺得奇怪,爸媽繳那么多學費,學校卻老是在募捐。賣巧克力糖,為的是使我們能從附近公立小學租校車。公立小學大大給免費營養午餐,我們的披薩卻要兩塊五毛錢一片。有一次學校拿所有"披薩日(Pizza-Day)賺的錢搞來一架天文機器,大家興奮了好幾天,后來我才發現,它是從公立小學租來的。

  一年也有一次,學校派專人設起撲克牌桌、輪盤、吃角子老虎,把教堂地下室布置成拉斯維加斯(Las-Vegas)賭場一樣。晚上,家長紛紛穿著西服涌到,由神父們發牌,大家痛快玩,還可以支持教會。我想這也應該算是"肥水不流外人田"吧!

  一年也有一次,專為學生辦募款園游會。其中最受歡迎的,是一架機器,上面有個椅子,下面有一池冷水。老師們輪流坐在椅子上,再由同學們花錢買球,對準椅子下面的一個目標扔。命中時,椅子會掉下來,使老師成為落湯雞。最受歡迎的的是修女校長,當她坐上去,學生的隊伍可以一直排到教堂外面。

  神父香

  神父們來班上拜訪,常常人還在門外,我們已經聞到了他擦的古龍水。

  我非常佩服神父。不但圣經那么厚一本,能背得滾爪爛熟,而且他們口齒伶俐,每句話講出來都充滿信心。我甚至覺得他們的一身黑衣服很"酷"。

  修女則完全不同。從頭到腳,一身的嚴肅。她們穿著布鞋,走路沒有聲音。我們闖禍時抬頭一看,常發現她們已經站在身邊,眼睛里閃著上帝的憤怒。她們一句話都不必說,就可以把一整班的吵鬧小孩化為一片死寂。我們尿急時必須舉手說:"對不起,Sister,我能不能用廁所?"他們點頭,我們才敢動。媽媽說,那是我在美國學會的第一句英語。

  有一次,我幫修女搬東西到她們的宿舍,發現里面驚人地樸素,一人住一個小小的房間,墻上空空的,梳裝臺上沒有化裝品,只有一小張教皇舉手祝福的照片。提到他的名字,眾修女都會做出祈禱狀,眼睛朝著天上喃喃地說:"啊,我們圣潔的父親!"

  亞當夏娃進化論

  修女和神父,最擅長英文與數學。在他們監督下,我們的算數題都寫得漂漂亮亮;我們的英文則像美國人常說的:"每個'i'都打個點,每個't'都加一橫。"

  但是這么多年來,有一堂課我從來沒見過修女或神父教過,那就是科學。其實這也可以了解。上一堂課剛講到亞當夏娃,下一堂怎么談進化論?

  當然,天主教學校一定有宗教課。我不是天主教徒,卻也得跟著上。有一天我們講到,小孩生下來不久,就必須接受洗禮。有同學問:

  "如果小孩還沒洗禮之前就死了,會不會下地獄?"

  修女便解說,如果大人發現小孩快死了,可以趕快找個水龍頭,把孩子放在下面,自行洗禮,這時我問:

  "修女,我還未接受洗禮。如果今天我死去,會不會下地獄?"

  她說:"大概不會,因為你認識耶穌。"

  '但是,"我說:"像那些住在中國深山里的民族,他們信佛,但從沒聽過那穌。他們雖然一生行善,死后也會下地獄嗎?"

  修女結巴了很久。班上很尷尬,同學都瞪我。

  性,很美!

  八年級有一天,學校慎重地發函給家長,然后告訴全班,我們將是校史上第一班上性教育的。

  大家紛紛站起來歡呼。

  可惜,這么好玩的課,竟交給了一位神父!每個禮拜,大家在課堂上打哈欠。

  我們的老師叫Brother-Bartholomew,哈佛神學院畢業,高高瘦瘦,一副很有學問的樣子。只是他有點神經兮兮,翻書時小心得好象在拆炸彈。有一天他一翻--不妙!是一整頁男女陰部的圖片!

  "孩子們!"他把書"刷"一下舉起來:"這些圖片色不色?"

  沒人答話。

  "當然色!"他砰一聲把書摔下。"但是有主在我們心中,這些圖片便不色!"他擦著汗說:"它們很美!"

  圣餐餓肚子

  每兩個禮拜,大家排著隊,修女帶我們去教堂"告解"。

  據說,神父聽別人懺悔,得絕對保密。即使有人自稱殺了人,神父也不能去報警,只能勸那人自首。

  同學一一板著臉,單獨走進黑黑的告解亭。隨著年紀的增長,他們在里頭逐漸待得久些。我和另一個非天主教徒的中國小孩坐著旁觀,看比較壞的同學是否進去比較久。

  在七年級,已經有同學開始抽煙,有時也聽說誰跟誰發生了性關系。我想,自認為被管制太嚴的孩子,常會反抗得更兇。班上還有一位同學想加入魔鬼教,入教前必須偷教堂里的圣杯。不曉得在神父的笑容背后,是否知道這些情節。

  后來,跟我一起旁觀的同學,決定成為天主教徒。全班都參加了他的洗禮。之后,他也每次進小亭子。圣餐時變成只有我一個人餓肚子了。

  還好,雖然我不是信徒,而且是中國人,同學并沒有歧視我。但是學校里沒有黑人和猶大人,我們便常拿他們開玩笑。

  猶太人為什么鼻子那么大?

  "因為空氣免費!哈哈……"

  五萬個黑人跳傘叫什么?

  "深夜!哈哈……"

  后來我上了公立高中。一天到晚接觸的,都是黑人和猶太人。

  愿上帝保佑每個人

  初中畢業那天,老師們好傷心。我們這屆只有五十四人。他們一直看著我們成長、定型,每一個名字都可以讓他們回憶好久,連我們愛吃什么東西他們都知道。

  全班只有我一個人上了曼哈頓的史岱文森。大家可以走路到附近高中,我則天天花三小時來回。

  記得有一次,我和老朋友們聚會,大家生龍活虎,講他們在高中如何喝酒、搞幫派。后來我建議到城里去玩,他們竟然都安靜了,說城里大遠、大危險。爸媽不準他們去。

  我突然發現,他們的世界似乎比我小了很多。

  當我被哈佛錄取,我特別回學校,把好消息告訴校長和老師。我們坐下來,聊了很久。

  聽說,班上第一名畢業的蘇珊,現在休學,在超級市場工作?吹剿娜,說她頭發染了五種顏色。

  聽說,班上最漂亮的勞麗,最近生了孩子,不知道父親是誰。也聽說好多人的父母離婚了。

  可是,班上差點被開除,想加入魔鬼教的畢力,有一天良心發現,隔夜變成了模范生。

  "唉!人生就是這么妙。"校長微微一笑:"但無論一生的遭遇如何,愿上帝永遠保佑他們!"

 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

  如果你想彈得更好,
  恐怕你的心要多碎幾次……

     如果彈琴像拔牙一樣

  聽說老爸小時候拔牙,如果不哭,奶奶就會給他買冰淇淋吃。

  我去"山葉音樂班",只要上課不搗蛋,老媽都會帶我吃擔擔面。

  當然,彈琴不等于拔牙。

  只是,有好長一段時間,我覺得彈琴跟拔牙一樣痛苦!

  失落與虛榮

  YAMAHA音樂班的記憶是不錯的。老師教,老媽也坐在旁邊學。我后來想,老媽早早送我去學琴,是不是因為她自己想學?

  我不好好彈琴,她會罵:

  "媽媽小時候家里沒錢,不要說學琴了,連鋼錢都沒摸過幾下。每次經過醫生家,聽見里面傳出的鋼琴聲,都羨慕死了!現在讓你學琴,繳那么多錢,你一定要好好給我彈!"

  可不是嗎?琴是要"好好給父母彈"的--補償他們小時候的失落!也滿足他們的一些虛榮!

 ※   ※    ※

  不過,細細想,老媽也不是那么專制。

  剛上山葉音樂班的時候,我還沒有琴,是在一張畫了黑白琴健的紙上練習。上課就是一種音感訓練,打拍子、敲敲鼓、跳跳舞、站起又坐下,還蠻有意思。

  每次繳學費,老師都會問我:"你還要不要學?"

  我一定是吃錯了藥,居然每次都說"要?"

  我想,雖然那么小,已經有了一些虛榮心。學鋼琴,是多么了不起!

  于是,五歲那年生日,我有了自己的第一架鋼琴。

  我上了賊船!

  更可憐的,是幾乎跟每個音樂班小朋友一樣,老媽把我送到老師家,做加強的練習。

  學琴,從此變成了拔牙!

  灌死小天才

  我老爸是學藝術的。他常說"美術教育的目的,是使學生對每一平凡的事物,都能有美的感觸,即使在悲苦的環境里,都能欣賞到美。所以美術教育是充實人生的。如果有人認為美術課是為訓練藝術家,那就大錯特錯了!"

  他又說:"教兒童畫的老師,為了討好,常會教孩子畫王子、公主、卡通人物。那些外行的家長,看到自己孩子學畫沒幾天,就能畫得這么好,常得意得要死,到處'秀'。豈知道這種束縛創造力的教法,反而傷害了孩子!"

  同樣的道理,山葉音樂教育的方法,是好的!因為他啟發了小孩子的潛能、訓練了音感。一進入老師家,那教法就往往變質了!

  哪個家長在送孩子學琴的時候,不夢想有一天--小家伙端端正正地坐在琴前,彈一曲"少女的祈禱",贏得滿屋賓客的掌聲?

  于是,哪個鋼琴老師能不這個方向努力?填鴨、灌水?

  多少孩子明明是天才,就這樣給灌死了!

  我恨鋼琴!

  我也差不多。小時候一見到琴,就躲。

  我知道,只要一靠近--

  "唉!聽說劉小弟很會彈琴,來!表演一下吧!"

  而當我開始彈"給愛麗絲"的時候,大人便大聲罵自己的孩子:"你看!人家彈得多好!你再不好好練,就不要吃飯!"

  很小,我就發現鋼琴是可以害己又害人的。

  更可恨的是,多數的大人,雖然要你表演,卻沒等你彈兩下,就自己去聊天,好象把你完全忘記了。

  如果他們不尊重音樂,何必要聽?又何必要自己小孩去學?

  他們的出發點就是炫耀,害許多天生不愛音樂的小孩,失去找自己所愛的機會。

 ※   ※    ※

  所幸的我老媽并沒逼得兇,雖然買了琴,她仍然常常問我:"你還要不要學下去?如果不要,可以把琴賣掉!"

  有一次老爸聽我彈得太爛,去找鐵錘,說要把琴砸爛,我哭著抱住他的腿。

  "我發現小鬼是真喜歡音樂的。"老爸事后對老媽說。

  我也發現自己不討厭音樂,但如果說"愛",應該是許多、許多年以后了!

  學琴十七年,最少有十二年,我不愛!

  老爸的舞步

  十二年間,從臺北到紐約,我換了六位老師、四架琴,參加了許多次演奏會,甚至在卡耐基音樂廳擔任壓軸,我卻不曾深愛過音樂。

  直到有一天。

  我在樓上彈琴,老爸在樓下教畫,學生走了之后,他十分疲倦地上樓,正好我在彈一首蕭邦的華爾滋。

  突然,老爸抓住身旁的老媽,開始在琴邊跟舞,媽媽驚訝得一直咯咯地笑。

  還有一次,我在學校演奏給同學聽,彈了好幾首,他們似乎都不覺得怎樣。最后,我開玩笑,彈了一下剛從收音機里聽來的流行歌曲。

  他們的臉突然亮了起來!

  "再彈一次!"
  "再彈一次!"

  我彈了好幾遍,他們開始點歌。有人點了"烏鴉的窩"(we-Are-the-world)更多同學擁來,一大群人聚在琴邊唱。

  我突然好感動,發覺這冷硬的琴鍵,居然是能牽動人心的。

  音樂,由死的藝術,成為了活的藝術。

  我開始作即興曲,或學流行的熱門音樂,自彈自唱。

  我發覺連老爸,在我彈"回憶(Memories)的時候,也會跑來跟著哼。他甚至出錢,要我去買了一份有歌詞的樂譜。

  我也漸漸在古典音樂里找到了樂趣?吹截惗喾胰绾卧趦灻赖男芍,加一個裝飾音,就像熱門音樂里,在打鼓時突然加個"人的叫聲"一樣,非常巧妙!非常playful(嬉戲、有趣)!

  大家一起玩

  中國人說"彈鋼琴",洋人說"玩鋼琴(Play-piano)。

  許多年來,我都不懂,為什么說"玩"?鋼琴有什么好玩呢?

  現在,我終于了解,音樂是玩的,如同小孩哼歌、涂鴉。如果藝術不是玩、不帶給人快樂,就不可能發展出來。

  只是人們愈玩愈高明、愈高深,使許多剛開始玩的人,竟玩不出個道理,反而阻礙了音樂的發展。

  我開始玩音樂、玩鋼琴,不但自己玩,也教別的小孩玩。我要我的學生由玩而喜歡,愈真歡、愈玩、愈玩、愈精!

  我把熱門音樂、流行歌曲和基本練習,合在一起教。

  我發現每個孩子都愛上了音樂,每個人都表現了天才!

  茱麗葉關口

  我教琴,是從茱麗葉音樂學院畢業以后的事。

  進茱麗葉,讓我撞得鼻青臉腫?剂藘纱,都沒進,直到我開始"玩鋼琴",居然通過了最難的考試,用兩年時間,拿到先修班的證書。

  茱麗葉的入學考試,分演奏、樂理和音感三部分。好多位評審聽一個人彈。

  你得彈一首巴哈、一首古典、一首浪漫和一首現代作曲家的東西。

  他們可能聽整首曲子,也可能才聽你彈一小段,就用鉛筆敲桌子,表示夠了!

  他們總會親切地問你學琴的經過,然后贊賞一番。

  受贊賞的,不一定能錄取。每首曲子,才彈一點,就被敲鉛筆的,也不表示要落榜。

  他們要聽出你的才能(Talent)和能力(Ability)。"才能"是看你未來能多偉大,"能力"是考你已經學到多少。

  我聽過許多臺灣去的考生演奏。據說他們每天練五、六個小時,所以"能力"都很強。只是"才能"不一定過關。

  絕不是他們沒天才,相反地,他們可能有了不起的天才。只是,他們沒有"玩"鋼琴,不能自由、快樂地把"自己"表現出來,所以沒能錄取--如同我不知道玩鋼琴前一樣!

  你不跟他(音樂)玩,怎么會愛上他?

  你不愛他,怎么擁抱他?怎么和他結婚?怎么廝守一輩子?

  艾司納老師的糖

  艾司納(Leonard-Eisner)老師是個終身廝守音樂的人,他家只有鋼琴和他。

  他有著矮矮的身材、白白的頭發、總是掛在臉上的笑容,和一大罐軟糖。

  每次到他家上課,我們總是先坐在罐子前面吃糖、聊天、唱歌,然后一齊彈一首曲子,好象搭積木一樣,很輕松!

  我不用功,他從不罵,不像以前的老師,會在譜子上寫"努力!加油!"之類的句子,或狠狠把我手指壓在琴鍵上。

  他只是攤攤手、笑笑!笑得我有一種對不起他的感覺。

  他跟以前的老師一樣"關心",但關心得不太一樣。他關心的不是他自己的音樂、作曲家的音樂、而是"我的音樂"。

  他會問:"這邊你為什么這么彈?如果你非要這樣彈,那邊是不是也要這么彈?"

  如果音樂是個女人,艾司納老師關心的是我跟那個女人之間的情感和關系,而不僅是那個女人。彈琴的既然是我,就由我來詮釋、我來玩、我來被感動和感動別人。

  他是偉大的鋼琴家,更是偉大的老師。許多世界級的名家,都出自他的門下,都吃過他的軟糖。

  心碎的滋味

  非常不幸地,在我畢業獨奏會之后的兩個禮拜,艾司納老師就因為心臟病去世了。

  他對我說的許多話中,我最記得的,是有一次我彈完蕭邦的一首抒情曲之后,他笑著,輕輕地拍拍我:

  "你現在彈得實在不錯,但如果你想彈得更好,恐怕你的心要多碎幾次。"

  我每次和女朋友分手,都會想起這句話,把那琴譜找出來。

  的確,每一次彈,音符似乎又多了一層感傷……

 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

  這實在是個獵殺的世界。
  你獵人、人獵你、
  優勝劣!

     游戲、追逐、獵殺

  現在幾點鐘?

  小時候老爸常帶我看電影。我很愛看電影,卻又最怕跟他出去,因為他總是動不動,就彎下腰問我:"現在幾點鐘?"

  "我不知道。"

  "去問賣爆米花的!"老爸推我一把。

  "他在忙!"我說。

  "問時間要幾秒鐘?"老爸用他的牛眼瞪我:"去!"

  "我說什么?"

  "自己想!"老爸轉身走了:"我去看戲了。沒問到不要進來。"

  "你要什么?"賣爆米花的嚼著口香糖。

  "劉不起!"我的舌頭打結:"現在幾點鐘?(What-time-isit)"

  "什么?"他做出很夸張的表情。好多人在后面等。我紅著臉又問一次。

  "八點半!"就這樣,他已經不再理我。當我跑進戲院,電影早已開演。

  一次不夠。戲完了,老爸又問我:"現在幾點鐘?"

  "不知道。"

  "去問賣冰淇淋的!"

  就這樣,一次又一次,他叫我問路人、問乞丐、問警察,他好象總在趕時間,卻又從不記得戴表。終于有一次,我看到老爸居然偷偷把表放進口袋。

  "你明知故問!"我大叫。

  他笑起來:"我是要訓練你放得開!如果口都開不了,怎么能成功?"

  電話怎么打?

  初中二年級,老爸突然說要帶我去狄斯耐樂園。我正高興,他又說了:"全部機票、汽車、旅館,由你負責訂!"

  "我怎么訂?"

  "打電話!"

  "電話幾號?"

  "自己查!"

  "查不到怎么辦?"我問。

  "那就不去!"

  當時真想說:"我不去了!"但狠不下心,也不敢。最后鼓起勇氣,打電話到查號臺,問到旅館的總店號碼,再從那里查出佛羅里達分店,又由分店問到租車公司的電話。十分鐘后,事情居然解決了。從沒想到電話有這么大的功能!更使我高興的,是旅館的人叫我"先生"。

  有理走天下

  到了佛羅里達,居然碰上三十幾年來最冷的冬天。明明是避寒勝地,晚上睡覺卻得蓋棉被。旅館甚至把暖氣打開。只是機器太久沒用,里面積了灰,暖氣一熱,竟冒出煙來。半夜三更,火警的鈴聲大作。

  第二天早上,老爸把經理找到房間理論。我覺得好沒面子,躲在后面裝作看風景,卻被老爸一把拉到身邊,聽他吵架。

  "學習論理!"老爸說:"有理走天下!"

  吵完了,我們當天的旅館免費,而且立刻換新房間。

  騙術奇譚

  高二那年,有一天老爸宣布:"帶你參觀第五街?"

  "第五街我早上過N次了!"我說。

  "這次不一樣。我們要去買一架上好的照相機。"老爸說:"第五街是叢林,我們去叢林打野獸!"

  沿著第五街走,我們由一家家的櫥窗比價,最后選定了一家。

  店里有一圈柜臺,后面站了一圈人,咧著嘴,對我們笑。

  一個操西班牙口音的男人出來招呼,上下打量著我們,又用怪怪的,模仿東方人講英語的腔調:"日本人?中國人?"

  他拿出我們要的機型,價錢居然比櫥窗里的標價超出一半。

  "那只是機身,不連鏡頭的價錢!"店員說:"除非你不要鏡頭。"

  我們跑進另一家店。

  東西拿出來了,機身連鏡頭,價錢不貴,只是翻過來一看,在最不顯明的地方,看到型號,竟不是我們原先詢問的。

  我們又進入第三家店,這次對了,價錢、型號都對,只是--沒有貨。

  "你們等一下,我派人去拿,馬上回來。"

  我們等了又等,遲遲不見人回來。

  店員也直看表,突然笑道:"奇怪,你們為什么非買這種機器呢?它遠不如另一種。"說著找出另一廠牌,說了一大地優點。價錢一樣,而且店里有現貨。

  老爸笑著搖搖頭,帶我走出那家店。

  "如果我們買他介紹的那一架。吃虧就大了。"老爸說;"他用前一種機器的價錢來博取你的信任,再采取拖延戰,騙你買另一種。"

  我們走到別家櫥窗前,發現另一種正在半價出清。

  "我們還買不買?"

  "不買了!"老爸說:"今天算是上課,課名是'騙術奇譚'!"

 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

  這實在是個獵殺的世界,你獵人、人獵你、優勝劣!當你見獵心喜的時候,也就是最看不清的時刻。當你以為占便宜的時候,常已經被人占了便宜!

  從"現在幾點鐘"、"電話怎么打"、"有理走天下",到"騙術奇譚",老爸把我一步步推向人生的押臺,好象大獅子,從游戲、追逐、到獵殺。

 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

  一大到晚奶奶、奶奶!
  這么大,該讓他學著斷奶了!

     第二次斷奶

  小學畢業那年,老媽突然接到我導師吉克森的電話,神秘兮兮地說想找她聊聊。

  據說老媽當天一夜沒睡好,猜我是不是又闖了禍。"你覺得我們的學校好不好?"吉克森一見面,就問老媽。

  老媽連說:"好極了!好極了!"

  沒想到吉克森一笑:"不夠好!最起碼對你兒子來說,不夠好!我們沒有高級英數班,缺乏第二外國語的老師。管教雖然嚴,卻也限制了學生的發展,所以我私下建議你,送孩子去考特別初中,不要直升我們學校。"

  老媽又失眠了。

  特別實踐在曼哈頓,來回得坐地鐵。而我那時候,才剛剛脫離跟老爸拉著手去看電影的階段。老爸、老媽私下討論的結果:是讓我留在原來的學校。

  只是好景不過兩年。校長又找老媽去談,說要推薦我參加紐約三所數學科學高中的聯考。

  "不要總想把孩子留在身邊。外面的天地是他的,他以后能飛得愈高、愈遠,你們愈該高興!"校長說。

  于是,當別的同學,都免試升學的時候,我卻在老媽的陪同下,參加了"聯考"。

  考試只有"九十分鐘,考九十個單字、閱讀測驗和四十個數學題目。

  考生有一萬人。我的第一志愿--史岱文森(Stuyvesant)高中只取八百名。放榜時,老媽興奮地掉眼淚、奶奶傷心地掉眼淚。

  "家旁邊有這么好的學校不上,偏偏送孩子一天坐三個鐘頭車,去那個鬼曼哈頓,要是出了什么事,怎么辦?"奶奶一把鼻涕、一把眼淚地:"孩子反正是你們的,我這個老太婆說話算什么?說句話,只怕你們不愛聽,你們虛榮!害了孩子!"

  "志在四方!"老爸說:"一天到晚奶奶奶奶,這么大,該讓他學著斷奶了!"

  還是老媽比較聰明:"先上上看,一個學期之后,不喜歡,再轉回來。"

  于是,我被推出門,推向那個鬼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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